破旧面包车如同一头负伤的野兽，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颠簸疾驰。每一次轮胎碾过路面的接缝，都让车身剧烈地颤抖一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林辰瘫在后座角落，身体随着车辆的晃动而无意识地摇摆。极度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淤泥，包裹着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几乎要将他拖入无意识的深渊。
车内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异味——劣质汽油燃烧不充分的味道、陈年机油泄漏的滑腻感、还有前排网管身上传来的淡淡烟草味，以及他自己身上尚未干透的河水的腥气、汗水的酸味和伤口渗出的淡淡血腥味。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粘稠空气，刺激着他本就敏感的嗅觉。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模糊。车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飞速掠过的、忽明忽暗的路灯光晕，像是一条条昏黄的光带，短暂地照亮车内狭小的空间。借着这闪烁的光线，他看向自己身旁——或者说，紧挨着自己身体的那片虚空。
萧烬。
他的灵体状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糟糕。那曾经如同燃烧火焰、跳跃阳光般耀眼的红发，此刻黯淡得如同灰烬中将熄的余火，只剩下几缕微弱的光丝，勉强勾勒出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原本深邃立体的眉眼、挺拔的身形，此刻都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边缘不断扭曲、闪烁，仿佛随时会彻底分解，融入这冰冷的空气中。灵体散发出的不再是往常那种微凉的触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心悸的虚无与冰冷，如同靠近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林辰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试图靠得更近一些，仿佛这样就能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挽留住那正在流逝的能量。他能感觉到萧烬灵体微弱的波动，像风中残烛，紧紧依附着他，那是求生本能般的依赖。一种尖锐的心痛刺穿了林辰的疲惫，比他脚踝和肩膀的伤口更甚。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想要触碰那团模糊的光影，却只感到一阵细微的、刺麻的寒意穿透皮肤，直抵骨髓，那里空无一物。
“萧烬……”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如同梦呓。
没有回应。只有灵体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的能量联系，证明着萧烬尚未完全消散。
开车的网管——那个在“暗夜行者”总是睡眼惺忪、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年轻人——此刻却像是换了一个人。他紧握着方向盘，眼神锐利地扫过后视镜，观察着后方是否有追踪的车辆。他的动作精准而冷静，与之前网咖里那个慵懒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通过手势或者简短的低咳提醒林辰注意保持隐蔽。
车辆驶离了主干道，拐进越来越偏僻的小路。周围的建筑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厂房、仓库，最后是一片看起来像是待开发区域的荒地。路灯变得稀疏，黑暗如同浓墨般倾泻下来。
终于，面包车在一个看似废弃的旧仓库区深处停了下来。网管熄了火，车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引擎冷却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到了。”网管的声音低沉而简短，打破了沉默。他率先下车，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拉开后车门。“能自己走吗？”他看向林辰，眼神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效率。
林辰点了点头，试图移动身体，却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从座位上滑下来。长时间的紧张、寒冷、伤痛和体力透支，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网管皱了皱眉，伸手扶了他一把。林辰借力站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再次看向身旁，萧烬的灵体如同轻烟般随着他飘动，但光芒似乎又微弱了一些。
网管的目光也扫过林辰身侧的空气，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能感知到什么，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低声道：“跟我来，动作快。”
他带着林辰走向一扇看起来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金属卷帘门。门前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轮胎和木板，像是很久没人来过。网管没有去拉卷帘门，而是走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像是电表箱的铁皮柜前，手法熟练地输入了一串密码。铁皮柜发出轻微的“嘀”声，向侧面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阶梯入口。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味和某种电路板加热后特殊气味的冰冷空气，从洞口扑面而来。
“下去。”网管示意道，自己则留在洞口警戒。
林辰没有犹豫，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忍着脚痛，一步步沿着陡峭的阶梯向下走去。阶梯不长，大概十几级，下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
这里显然是一个经过改造的地下室。墙壁是粗糙的水泥，但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电线和管道，像藤蔓般爬满四周。房间中央摆放着几张长条桌，上面堆满了电脑主机、服务器机箱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指示灯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几盏散发着冰冷蓝光的LED灯管，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科幻电影里的场景，缺乏生气，只有一种机械的冰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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