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什么？”
“不过我也需要您的理解。”钟小艾说，“纪检工作有时会得罪人，有时会影响一些所谓的关系。如果有一天，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人，或者触碰了某些敏感问题，希望您还能支持我。”
这话说得很直接。祁同伟明白，钟小艾是在提前打预防针。汉东的水很深，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查到谁。
“我支持你依法依规开展工作。”祁同伟也站起身，“只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程序合法，我就支持。不管涉及到谁。”
两人握手。钟小艾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钟小艾离开后，祁同伟没有立即休息。他走到办公室的书柜前，取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其中一页。
那是关于唐太宗李世民的一段记载。李世民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祁同伟合上书，走到窗前。汉东的夜晚，宁静中透着不安。远处省委大院的方向，还有几盏灯亮着。沙瑞金可能也在工作。
他想起了钟小艾的分析：新老交替、利益重组、秩序重建。这三个词，精准地概括了汉东现在的局面。
在这个局面中，他祁同伟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他是赵建国和裴一泓的人，但又不是赵立春那条线。他是沙瑞金的下属，但又有自己的独立性。他是汉东的老兵，但离开了五年，现在以新的身份回来。
这种微妙，既是优势，也是风险。优势在于，他可以相对超脱地看待各方矛盾；风险在于，如果处理不好，可能成为矛盾的焦点。
大风厂爆炸案，就是第一个考验。这个案子，表面上看是安全事故，实际上是政治博弈。丁义珍死了，但案子不能完。查下去，会查到赵瑞龙，查到山水集团和昌隆集团，甚至可能查到更高级别的人。
不查下去，无法向死难者家属交代，无法向人民群众交代。
查，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这是沙瑞金要考虑的问题，也是他祁同伟要考虑的问题。
钟小艾说要把案子移交省纪委，这是明智的。涉及到赵瑞龙，已经超出了市里的管辖范围。但移交之后呢？省纪委会怎么查？田国富会怎么做？
祁同伟想起田国富那个人。省纪委书记，沙瑞金的得力干将，办案雷厉风行，但也很讲究策略。他查这个案子，肯定会考虑政治影响，考虑大局稳定。
但再考虑，该查的还是要查。否则，沙瑞金来汉东就失去了意义。
手机响了，是赵建国打来的。
“大伯，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赵建国的声音有些疲惫，“同伟，汉东那边怎么样？”
“还在熟悉情况。”祁同伟谨慎地回答，“今天调研了光明区，问题不少。”
“光明区...丁义珍那个区？”
“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同伟，有些话，我要提醒你。”赵建国的声音变得严肃，“汉东现在是个漩涡，你要站稳，但不要陷得太深。特别是涉及到赵立春的事，要谨慎。”
“我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赵建国说，“赵立春虽然退了，但他经营二十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他，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沙瑞金想动，也要看时机，看条件。”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做好你自己的事。”赵建国说，“稳住京州，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其他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祁同伟听懂了。赵建国是在提醒他：不要过多卷入高层斗争，做好本职工作就是最大的贡献。
“谢谢大伯提醒，我会注意的。”
“嗯。还有，小艾在那边工作，你要多支持。她能力强，但也有脾气。你们要配合好。”
“我们刚谈过，配合得很好。”
“那就好。”赵建国顿了顿，“同伟，你还年轻，路还长。汉东只是你的一站，不是终点。眼光放长远些。”
这话意味深长。祁同伟知道，赵建国是在为他谋划更远的未来。
挂掉电话，祁同伟的思绪更乱了。赵建国的提醒，钟小艾的分析，吕梁的报告...所有这些信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复杂的网。
他需要理清思路。
坐到办公桌前，他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
写完后，他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用红笔在“风险点”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这些风险点，每一个都可能引爆，每一个都需要妥善应对。
但最重要的是，他要守住自己的底线：依法办事，实事求是，对得起良心，对得起人民。
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护身符。
窗外，夜色更深了。祁同伟关掉办公室的灯，但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黑暗中，看着这座他曾经熟悉、现在又要重新认识的城市。
京州，汉东的省会，一千多万人口的家园。这里有高楼大厦，也有老旧小区；有成功的企业家，也有失业的工人；有勤勉的干部，也有腐败的蛀虫。
他要做的，是让这座城市变得更好。让经济发展更健康，让社会更公平，让政治更清明。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
因为他是这座城市的市委书记，是这方土地的父母官。
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凌晨一点。祁同伟轻轻打开门，怕吵醒已经睡着的秘书和司机。但他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钟小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祁同伟，她站起身。
“小艾同志，你怎么...”
“睡不着，想再跟您聊聊。”钟小艾说，“有些话，刚才没说完。”
祁同伟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你说。”
钟小艾合上书，是一本《中国共产党纪律处分条例》。她的表情很严肃。
“祁书记，我刚才回去后，又仔细看了吕检的报告和相关材料。我有一个感觉，不知道对不对。”
“什么感觉？”
“我感觉，大风厂爆炸案，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钟小艾说，“丁义珍的问题，可能也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问题。他的背后，可能有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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