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和田国富的对峙被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两人的秘书分别接听，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两位秘书快步走到各自领导身边，俯身低语。李达康听完汇报，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田国富紧抿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说。”李达康的声音异常沙哑。
秘书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高了音量：“消防部门最新通报，废墟下三名失踪人员确认遇难。另外...重伤的十五人中，又有三人抢救无效死亡。”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滴答，滴答，敲在每个人心上。
“十五人...”李达康重复这个数字，声音几乎轻不可闻。他缓缓坐回椅子，目光落在桌面的报告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田国富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重新睁开时，眼里是更加坚定的神色。“李书记，现在不需要争论了。十五人死亡，重大责任事故已经升级为特别重大事故。按照规定，必须在两小时内上报国务院，省委主要领导必须第一时间赶赴现场。”
“还有，”另一位秘书补充道，“省委办公厅通知，沙瑞金书记已经动身从林州返回，半小时后在省委召开紧急常委会，专题研究大风厂事故处置工作。要求您和市里相关负责同志立即前往。”
李达康深吸一口气，突然站起身：“现在散会。市政府立刻启动应急预案，成立现场指挥部，我任总指挥。张市长，你负责善后安置，安抚遇难者家属。王副市长，你配合公安、消防彻查事故原因。其他人各就各位，保持通讯畅通。”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力，但细听之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田书记，”李达康转向田国富，“一起去省委？”
田国富点头：“坐我的车吧，路上我们可以继续讨论。”
两人匆匆离开会议室，留下其他常委面面相觑。死亡人数从九人到十五人的质变，让所有人心头都压上了一块巨石。
黑色的奥迪A6驶出市委大院，融入京州夜晚的车流。车内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李达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突然开口：“十五个人...可能是十五个家庭的支柱。”
田国富没有接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林州当市长时，经历过一次矿难。”李达康的声音很轻，“死了十一个矿工。我去慰问家属，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抓着我的手，说她儿子才三十二岁，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现在天塌了。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田国富沉默片刻：“达康同志，我能理解你的感受。但正是因为人命关天，我们才更不能让真相被掩盖。”
“我没有说要掩盖真相。”李达康转过头，眼神复杂，“田书记，你了解汉东现在的局面吗？赵立春虽然调离了汉东，但他调离之后两人省委书记任期都是二年多一点，赵书记经营将近二十年的关系网还在。沙瑞金书记刚来不久，立足未稳。如果这时候爆出重大腐败案件，还牵扯到赵瑞龙，你知道会引发什么吗？”
“政治地震。”田国富简洁地说。
“不止是政治地震。”李达康苦笑，“汉东省这些年招商引资的成绩，很大程度依赖于相对稳定的政治环境。如果外界认为汉东官场动荡、投资环境恶化，那些已经签约的项目可能搁浅，正在洽谈的可能撤资。这会直接影响几十万人的就业，影响全省的财政收入。”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不是为腐败分子开脱。但作为地方主官，我必须权衡利弊，考虑得更全面一些。反腐要坚决，但也要讲究策略，把握时机。”
田国富看着李达康，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达康同志，如果牺牲这十五个人的真相，能换来汉东省一年的平稳发展，你觉得值得吗？”
李达康浑身一震。
“我是认真的。”田国富语气平静，“请你回答我。”
长时间的沉默。车子驶过汉江大桥，江面上的灯火倒影被车轮碾碎，化作一片粼粼波光。
“不值得。”李达康最终说，“任何一个生命的价值，都不能用所谓的发展稳定来衡量。但是田书记，现实往往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我们需要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需要妥协，需要权衡。”
“那就在黑暗中点燃火把。”田国富说，“沙书记从北京来，带着上级的“尚方宝剑”。我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车子驶入省委大院。常委楼的会议室灯火通明。
省委常委会会议室的气氛比京州市委会议室更加凝重。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十一位省委常委全部到齐。沙瑞金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事故简报。
李达康和田国富最后进入，在各自的座位坐下。
沙瑞金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环视全场。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这位新任省委书记虽然到任不久，但已经通过几次会议展现了独特的领导风格——他说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切中要害；他很少动怒，但不怒自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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