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锦衣卫诏狱最深处。
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曳，将墙壁上的水渍映照得像一道道血痕。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
蒋瓛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毛骧紧随其后，手按在刀柄上。朱雄英走在中间，手里攥着那块玄铁令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徐辉祖和蓝玉守在通道口，眼神警惕如临大敌。
死牢的牢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此刻铁门已经打开，露出里面三丈见方的空间。
一具尸体仰面躺在草席上，穿着囚服，手脚戴着铁镣。左脸颊上，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就是他。”蒋瓛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回荡，“刘福，东宫内侍，七年前伺候过殿下。三日前因‘偷盗宫中器物’被送进来，按例该杖二十、逐出宫。但昨夜子时……狱卒发现他死了。”
朱雄英走近。尸体的脸呈青紫色，嘴唇发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不深，但颜色鲜红。
“仵体验过了？”他问。
“验过了。”蒋瓛低声道，“说是自缢。用裤带挂在牢门栅栏上，等狱卒发现时，已经断气半个时辰。”
“裤带？”朱雄英蹲下身，检查尸体的双手。指尖有挣扎的划伤，指甲缝里有些黑色的污垢。他掰开死者的嘴，口腔里有淡淡的苦杏仁味。
“不是自缢。”他站起身，“是中毒后伪装成自缢。”
蒋瓛和毛骧对视一眼。
“殿下如何得知？”
“苦杏仁味，是氰化物中毒的迹象——西域有种毒药叫‘番木鳖’，味道类似。”朱雄英指着尸体的指甲，“这些污垢，是在挣扎时抓挠墙壁留下的。若是自缢，窒息过程很快，不会有这么剧烈的挣扎。”
他走到牢门边，检查栅栏。栅栏是精铁所铸，离地五尺，上面确实有一道新的摩擦痕迹。但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眉头皱起：“刘福身高不足五尺，若要自缢，得垫脚。可这牢房里……什么都没有。”
蒋瓛立刻叫来当夜值守的狱卒。那是个四十多岁的老狱卒，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昨夜……昨夜确实什么都没给他留。连草席都是昨日午后送进来的，还是小的亲自检查过，没有夹带。”
“谁送进来的？”
“是……是内官监的人。说是按规矩，死牢犯人该有的待遇。”
“几个人？”
“两个。一个太监，一个杂役。太监面生，杂役倒是常来送饭的那个。”
“那个太监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声音尖细……对了，左耳垂有颗红痣。”
朱雄英的瞳孔微微一缩。左耳垂有红痣的太监，他在东宫见过——是吕氏身边的心腹，姓孙。
“那个杂役呢？”
“杂役……”狱卒回忆着，“二十出头，长得普通，就是……就是走路有点跛，右腿不太利索。”
跛脚。朱雄英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三个月前，他在聚贤茶楼后巷见过一个跛脚的小贩，当时那人正在和秋月说话。
线，连起来了。
“尸体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子时三刻。小的……小的去巡视，就见他吊在栅栏上，已经没气了。”
“发现时，牢门锁着吗？”
“锁着。钥匙一直在小的身上。”
“中途有没有人进来过？”
“没有……哦，亥时初，有人来送过一次水。但只在门口递进来，没进牢房。”
朱雄英看向蒋瓛：“送水的人查了吗？”
“查了。是诏狱的伙夫，在锦衣卫干了十五年，底子干净。”
“干净？”朱雄英冷笑，“越是干净，越可疑。”
他走到尸体旁，仔细检查那身囚服。布料粗糙，洗得发白，但袖口处有一小块暗色的污渍。他凑近闻了闻——不是血，是墨。
“他死前写过东西。”朱雄英站起身，“找。这牢房里肯定有他没写完的东西。”
蒋瓛立刻带人搜查。草席被掀开，墙壁被一寸寸敲打，连茅坑的石头都被搬开了。但什么都没找到。
朱雄英却不急。他走到牢房角落，那里有一堆稻草——是铺在草席下的垫草。他蹲下身，将稻草一捧一捧地扒开。
在稻草最底层，靠近墙角的地方，有几根稻草的断口很新，像是被什么东西割断的。他伸手摸索，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砖。
用力一按，砖块向内陷了半寸，露出后面一个巴掌大的空洞。
洞里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朱雄英取出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用的还是宫里的松烟墨：
“洪武二十五年五月初七，孙公公交代，将‘赤芍’换成‘红信’。初八夜，药成，送东宫。初九，皇长孙病危。孙公公赏银五十两，命闭口。今自知命不久矣，留此为证。若他日有人查到此纸，求护我老母幼子。罪人刘福绝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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