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来了?太子跟你说了?”
“是,殿下心系陛下圣誉,担忧年节期间处罚言官,恐于天和不利,亦恐有损陛下仁德之名,故请臣前来,望陛下能暂息雷霆之怒,从宽发落。”
冯仁一字不差地把李承乾的意思复述了一遍,点明这是太子的请求。
李世民猛地转过身,“哦?那你觉得,朕该如何?这些腐儒,倚仗言官身份,动辄跪宫死谏,以邀之名,视天威于无物!莫非朕还要对他们笑脸相迎不成?”
冯仁心中了然,李世民确实动了真怒。
这些御史弹劾他宠爱李泰过度,干涉了立储的根本,触碰了他的逆鳞。
冯仁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躬身语气平稳。
“陛下息怒。臣以为,诸位御史大人跪谏,固然方式激烈,惹陛下不快,但其心,或仍是出于对朝廷礼法、对储君地位的维护。
其行可嗔,其心……未必可诛。”
他这话看似在为御史开脱,实则巧妙地将“维护储君”这顶大帽子先扣了上去。
既然李承乾想表现仁厚,他就先把基调定在这里。
果然,李世民冷哼一声:“维护?朕看他们是被人当枪使了!”
这话意有所指,不知是指魏王党煽动,还是觉得背后有太子在操纵舆论。
冯仁顺势接话,语气变得轻松了些:“陛下明察秋毫。只是,殿下所言亦不无道理。
今日乃岁除佳节,普天同庆。
若陛下此时严惩这些跪谏之臣,消息传开,天下人不知其中曲折,只道陛下因言降罪,恐于圣德有亏。
届时,非但遂了某些人的意,反倒让这些求直名的御史,真得了直名。”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继续道:“依臣浅见,不若暂且冷一冷。
让他们跪着也好,正好让大家都看看,陛下是如何的宽宏大量,能容人言。
待到晚些时候,陛下遣一内侍,去训诫几句,言明陛下深知其心,然其行过激,令陛下失望,责令他们散去反省。
既全了陛下的仁德,也挫了他们的气焰。
过后是罚俸还是外放,不过是陛下一句话的事,何必在今日此时,惹得自己不痛快,又平添闲话呢?”
冯仁这番话,核心就一点:拖。
不在气头上做决定,不给别人借题发挥的机会。
既维护了皇帝的威严,又全了表面的宽仁,还把处理的主动权牢牢抓在皇帝自己手里,过后想怎么捏扁搓圆都行。
李世民脸上的怒容渐渐缓和下来,他盯着冯仁看了片刻,忽然道:“你这番话,倒是四平八稳,谁也没得罪。太子让你这么说的?”
冯仁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随即苦笑道。
“陛下说笑了。殿下只忧心陛下圣誉,请臣劝陛下宽仁。
至于如何劝,自然是臣自己琢磨。臣只是觉得,大过年的,陛下若是动怒处罚臣子,岂非辜负了这满长安的喜庆?
陛下心情不畅,臣等做臣子的,又岂能安心?
更何况,皇后娘娘若在天有灵,必也不愿见陛下今日为此等事烦忧伤身。”
他最后轻轻抬出了长孙皇后,这是最能触动李世民软肋的人。
果然,李世民闻言,眼神微微一黯,身上的戾气消散了大半。
他沉默了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罢了!就依你所言。让那些混账东西再多跪一个时辰醒醒脑子!然后让王德去把他们骂走!看着就心烦!”
“陛下圣明。”冯仁躬身行礼,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他既没有明确站队太子,也解决了眼前的难题,还顺带安抚了李世民的情绪。
“圣明?”李世民哼了一声,重新走回舆图前,背对着冯仁,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倒是越来越会当官了。滚吧,看着你也心烦。”
“臣告退。”冯仁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御书房,冷风一吹,冯仁才发觉自己后背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踩着御书房外未化的残雪往回走,靴底碾过冰粒发出细碎的声响,倒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定了些。
方才御书房里李世民那句 “看着你也心烦”,听似不耐,实则更像帝王卸下一丝防备后的随口抱怨。
比起李承乾的步步紧逼,这份 “心烦” 反倒让他松了半口气。
穿过宫门时,远远望见魏王李泰的仪仗正往东宫方向去,明黄色的伞盖在暮色里晃得刺眼。
冯仁下意识放缓脚步,看着那队人马拐进东宫的角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太子党声势正盛,李泰此刻去东宫,是假意示好,还是想探听虚实?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这长安城的水,又深了几分。
回府时,暮色已浓。
毛襄早已备好了热汤和简单的饭食。
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暖,驱散了从宫中带回来的寒意。
冯仁简单用了些饭菜,便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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