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巳时，崇政殿。
这是皇太极登基后修建的宫殿，仿明朝奉天殿的规制，但小了一号。此刻，殿内站满了人——八旗旗主、蒙古王公、汉军将领，还有文官大臣，总共两百余人。
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所有人都知道了松山堡的惨败，知道了明军的推进，知道了那些传单，知道了皇帝要议降。
皇太极坐在龙椅上，虽然穿着朝服，但脸色苍白，需要大玉儿在旁搀扶才能坐稳。他扫视全场，缓缓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只议一事——大清，该何去何从？”
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多尔衮站了出来：“大汗，臣弟以为，不能降！咱们还有沈阳，还有五万兵马，还有……”
“五万对十万，守得住吗？”汉军旗总兵孔有德打断他，“松山堡咱们八万对八万，都败了。现在人家兵力翻倍，还有水师、有火炮、有那种打不完的火枪。怎么守？”
“孔有德！你这个叛徒！”多尔衮怒目而视。
“我不是叛徒，我是现实。”孔有德冷笑，“我在明军干过，我知道他们的实力。当年宁远大捷，靠的是红夷大炮。现在明军的火炮，比红夷大炮厉害十倍！多尔衮贝勒，你在松山堡没见过吗？那些炮弹会开花，一炸一片！那些火枪不用点火，一打一个准！咱们的骑兵冲上去，就是送死！”
这话刺痛了很多人。在场的将领，大半经历了松山堡之战，亲眼见过明军火器的恐怖。
蒙古科尔沁部的代表巴特尔（不是郑成功那个向导，是同名的部落首领）也开口了：“我们科尔沁已经决定……归附大明。”
“什么？！”满殿哗然。
“明军承诺，保留我们的草场，不征重税，还允许互市。”巴特尔平静道，“皇太极大汗，您给过我们什么？年年征兵，岁岁纳贡，我们的青年都死在了松山堡。够了，我们不想再死了。”
这是赤裸裸的背叛，但没人能反驳。因为蒙古诸部本来就不是大清臣属，只是盟友。现在盟友要倒戈，你能怎样？
接着，其他蒙古部落的代表也纷纷表态——有的要中立，有的要归附，没有一家愿意继续打下去。
墙倒众人推。汉军将领们交换着眼色，也开始动摇。
皇太极看着这一切，心中冰凉。他想起父亲努尔哈赤的话：“打天下靠刀，坐天下靠心。”现在，人心散了。
“够了。”他抬手制止了争吵，“既然多数人不想打，那就不打。”
“大汗！”多尔衮跪地痛哭，“不能啊！咱们爱新觉罗氏……”
“爱新觉罗氏不止你一个人！”皇太极厉声道，“还有成千上万的族人！你要他们全都陪葬吗？！”
他喘了几口气，平复情绪：“传朕……不，传我最后一道旨意：派范文程为使，赴明军大营，商议归降事宜。条件……就按崇祯提的。”
“大汗圣明！”文官们跪倒一片。
武将们大多沉默，但眼神中也有解脱——仗打输了不丢人，送死才丢人。
多尔衮瘫坐在地，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他十六岁就跟着皇太极打仗，二十年戎马生涯，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结局。
散朝后，皇太极单独留下了多尔衮。
“老十四，恨朕吗？”
多尔衮低着头，不说话。
“恨就恨吧。”皇太极叹息，“但你要记住——咱们是败给了时代。明军的新式战法，咱们学不会，也挡不住。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朕的错，是……天命如此。”
“我不信天命！”多尔衮猛地抬头，“大哥，咱们突围吧！去黑龙江，去更北的地方，重整旗鼓，十年后再打回来！”
“十年后？”皇太极苦笑，“十年后，明军会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们的火枪会打得更远，火炮会打得更准，甚至可能会有那种自己跑的车……咱们拿什么打？”
他拍拍多尔衮的肩：“投降不可耻，可耻的是明知必败还要打。老十四，你还年轻，投降后，好好活着。或许……还能在明朝混个一官半职。”
“我不稀罕！”
“那你稀罕什么？稀罕让所有族人陪葬？”皇太极眼神转冷，“多尔衮，朕以大汗的身份命令你——投降后，不准生事，不准复仇，好好辅佐福临。爱新觉罗氏的血脉，必须延续下去。这是你最后的任务。”
多尔衮看着大哥眼中的决绝，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是一个将死之人为族人安排的最后一件事。
他重重磕了个头，泪流满面：“臣弟……遵旨。”
走出崇政殿时，阳光刺眼。多尔衮看着这座自己参与修建的宫殿，忽然觉得陌生。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曾寄托着入主中原的梦想。现在，梦醒了。
沈阳城上空，乌云正在聚集。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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