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苏州，拙政园。
同样的花厅，同样的人，但气氛完全不同了。皇帝的批复已经送到——同意江南士绅的所有建议，但加了四条限制。
“三百万两……”汪商人捂着胸口，“这是要咱们的命啊！”
“九折采购，户部监管……”另一个盐商脸色难看，“这里外里，又少赚两成！”
“船队打散编入水师，子弟择优录取三十人……”周顺昌看着批复，眉头紧锁，“皇上这是既要咱们的钱，又要防着咱们。”
“那咱们还给吗？”吴昌时问。
“给。”周顺昌放下批复，“不但要给，还要给得痛快，给得漂亮。明天就把三百万两的银票，送到南京户部。采购军需的事，也主动请户部派人监督。”
“周老，这……”
“这是表态。”周顺昌道，“告诉皇上，江南是真心配合。钱给了，态度摆了，皇上自然会放松警惕。至于那些限制……日子长了，总能找到漏洞。”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船队打散，但水手是咱们的人；子弟择优录取，但考官可以是咱们的门生；九折采购，但质量等级、运输损耗，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大了去了。”
众人恍然大悟。
“高！实在是高！”汪商人竖起大拇指。
“但有一件事，必须认真办。”周顺昌正色道，“徐尔默要推行‘火耗归公’，咱们必须全力支持，不能有半点阻挠。”
“为什么？这可是动咱们的根啊！”
“正因为动根，才要支持。”周顺昌冷笑，“你们想想，火耗归公，损害的是谁的利益？是地方官吏！他们没了这笔灰色收入，必然怨恨。到时候，是怨恨皇上，还是怨恨咱们？”
“当然是怨恨皇上……”
“错了。”周顺昌摇头，“他们会怨恨直接执行者——徐尔默。而徐尔默，是皇上的人。这样一来，地方官吏与皇上的矛盾就会激化。咱们再暗中资助那些被削减收入的官吏……你们说，他们会倒向谁？”
借刀杀人，坐收渔利。众人纷纷赞叹。
“还有，选派子弟进理工学院，要选最聪明、最机灵的。”周顺昌道，“不仅要学技术，更要学他们那套新思想，搞清楚皇上到底想干什么。等他们学成回来，就是咱们在朝中的新生力量。”
“那复社二张……”有人问。
“已经派人去打点了。”周顺昌道，“琼州虽然艰苦，但总比杀头强。让他们在那边着书立说，培养弟子。十年后，又是一股力量。”
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江南士绅就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澎湃。
“对了，”周顺昌忽然想起，“那个黄宗羲，听说被皇上召见，留在京城了？”
“是，去了理工学院做助教。”
“可惜了。”周顺昌叹息，“黄太冲是个人才，若能为我所用……不过没关系，他留在京城，正好可以做咱们的眼睛。吴昌时，你与他有旧，多联系联系。”
“学生明白。”
会议散了。周顺昌独自坐在花厅里，看着园中的假山流水。这些假山是从太湖运来的石头堆砌而成，看似天然，实则是人工的极致。就像江南士绅的生存之道——在自然中雕琢，在顺应中掌控。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史记》，读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时觉得太俗，现在才明白，这是真理。
皇上要利，士绅要利，百姓也要利。区别只在于，谁能在利益的博弈中，笑到最后。
“老爷。”管家进来，“松江徐家派人送来请柬，徐尔默三日后到任，设宴接风，请您务必赏光。”
徐尔默……周顺昌接过请柬。这个徐光启的孙子，会是江南的敌人，还是朋友？
他需要亲自会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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