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夜，南京理工学院工坊。
方以智盯着新铸的气缸，眼睛一眨不眨。这是第三次尝试了，前两次都因为微小的瑕疵而报废。这一次，宋应星亲自监督，从选料到浇筑，全程把关。
气缸在模具中缓缓冷却。工匠们围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宋应星示意可以开模了。
模具打开，一个完整的铜制气缸呈现出来。表面光滑如镜，在烛火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徐老三拿起卡尺，仔细测量每一个部位的厚度。
“壁厚均匀，最厚处两寸三，最薄处两寸一，误差在两分之内。”他汇报。
“探伤。”方以智道。
工匠们用特制的药水涂抹气缸内壁，如果有裂纹或砂眼，药水会变色。这是若昂从澳门带来的技术。
药水涂遍，颜色均匀，没有异常。
“水压测试。”方以智继续。
气缸被连接到一台手动压力泵上，灌满水后开始加压。压力表是方以智自己设计的，利用弹簧和指针显示压力值。
压力逐渐升高：五十斤，一百斤，一百五十斤……
“设计压力是多少？”王徵问。
“两百斤。”宋应星道，“但实际运行压力是一百二十斤，我们有八十斤的安全余量。”
压力升到两百斤，气缸纹丝不动。升到两百五十斤，依旧完好。
“三百斤！”方以智下令。
这是设计压力的一点五倍。如果气缸能承受，就意味着绝对安全。
压力泵发出吱嘎声，指针缓缓指向三百斤。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三百斤，保压成功！”徐老三大喊。
工坊里爆发出欢呼声！工匠们互相拥抱，有的甚至流下眼泪。这不仅仅是一个气缸的成功，更是对他们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肯定。
“装车！”方以智也激动，但强压着情绪，“连夜运到船坞，明天开始总装！”
气缸被小心地装上一辆特制的平板车，二十个人前拉后推，缓缓驶向玄武湖畔的船坞。
方以智没有跟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明轮叶片的最后测试。
王徵改良的设计已经做出样品：铁制骨架，外覆铜皮，用铆钉固定。叶片可以单独更换，损坏一两个不影响整体运转。
“负载测试。”方以智道。
样品被安装在一台测试台上，连接一台小型蒸汽机。蒸汽机启动，带动叶片旋转。转速逐渐提高，从每分钟十转到五十转，再到一百转。
“一百二十转！”王徵报数。
这是设计最大转速。叶片运转平稳，没有变形，没有异响。
“一百五十转！”方以智想看看极限。
转速继续提高。一百五十转，叶片开始发出轻微啸声，但依旧牢固。
“一百八十转！”
啸声变大，测试台开始震动。
“停！”方以智下令。
蒸汽机关闭，叶片缓缓停下。工匠们上前检查，发现有三处铆钉松动，但叶片本身完好无损。
“极限转速大概在一百七十转左右。”王徵判断，“正常使用定在一百转，足够安全。”
“好。”方以智点头，“就按这个标准，开始制造全套叶片。需要多少时间？”
“如果三班倒……五天。”
五天，加上气缸安装、蒸汽机调试、船体舾装，至少还要十天。而今天已经是三月初十，离一个月期限只剩二十天。
时间，还是不够。
但方以智已经看到了希望。最难的关过了，剩下的，就是拼速度。
“诸位，”他对工坊里所有人说，“再坚持十天。十天后，船下水，我请所有人喝酒，喝最好的酒！”
“谢大人！”
欢呼声中，方以智走出工坊。夜风很凉，但他浑身燥热。抬头看天，星斗满天，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他忽然想起徐光启。如果老师在，看到这一幕，会说什么呢？
也许会拍拍他的肩，说一声：“密之，辛苦了。”
可惜，老师已经走了。带着遗憾，带着委屈，黯然离开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朝堂。
方以智握紧拳头。
老师，您看着吧。学生会把您未竟的事业，继续下去。
无论多难。
因为这是大明的路，也是我们读书人，该走的路。
星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柄出鞘的剑，直指前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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