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澳门，圣保禄教堂。
约翰跪在告解室里，胸口剧烈起伏。他已经在这座葡萄牙殖民城市躲了十天，但恐惧如影随形。大明锦衣卫的追捕、夜蛟营残余势力的追杀，还有澳门葡萄牙当局暧昧的态度，都让他如坐针毡。
“神父，”他用拉丁语低声说，“我犯下了重罪。我帮助异教徒贩卖武器，泄露机密，甚至……参与了谋杀。”
隔板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孩子，主会宽恕所有真心忏悔的人。但你首先需要弥补你的过错。”
“怎么弥补？”约翰苦笑，“我把证据交给葡萄牙总督，希望他能用外交手段制止这场罪恶。但他……他想用那些证据要挟大明，换取更多的贸易特权。”
“那是政治，不是救赎。”神父道，“救赎在你的心里，也在你的行动里。”
行动？约翰握紧胸前的十字架。他怀里揣着那封熊廷弼的血书，还有一本记录夜蛟营与朝中某些人往来的密账。这些证据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但也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神父，如果我交出证据，可能会死。”
“那么，孩子，你准备好为真理而死了吗？”
约翰沉默了。他是个商人，不是殉道者。他来东方是为了发财，为了见识这个神秘的国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如此深重的阴谋，手握如此危险的秘密。
告解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约翰先生，总督大人有请。”是葡萄牙士兵的声音。
约翰心中一紧。该来的，终于来了。
总督府内，澳门总督塞巴斯蒂昂·科蒂尼奥坐在宽大的橡木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支精美的中国玉笔。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深目高鼻，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须，眼神锐利如鹰。
“约翰先生，请坐。”他用葡萄牙语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约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保持镇定。
“我听说，你手里有一些……有趣的东西。”塞巴斯蒂昂开门见山，“关于大明朝廷某些重臣的，嗯，不法行为。”
“是的，总督大人。”
“能让我看看吗？”
约翰犹豫了。他知道，一旦交出这些证据，就再也拿不回来了。而葡萄牙人会怎么利用它们，他完全无法控制。
“大人，这些证据关系重大。如果使用不当，可能会引发战争。”
“战争？”塞巴斯蒂昂笑了，“不，约翰先生，我们要的是贸易，不是战争。大明是个富庶的国家，但它闭关锁国，限制我们葡萄牙人的活动。我们需要更多的港口，更低的关税，更大的自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繁华的澳门街市：“你手里的证据，可以帮我们获得这些。我们可以用它和大明皇帝做交易——用贸易特权，换取我们对某些‘不方便’的事情保持沉默。”
约翰明白了。葡萄牙人想用这些黑料敲诈大明朝廷，就像夜蛟营用它们勒索那些官员一样。区别只在于，勒索的对象从个人变成了国家。
“那……那些罪犯呢？”他问，“那些通敌卖国的人，就不受惩罚了吗？”
“惩罚？”塞巴斯蒂昂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怜悯，“约翰先生，你太天真了。政治不是善恶分明的小说，而是利益交换的游戏。我们葡萄牙在远东的利益，比几个中国官员的正义重要得多。”
他走回桌前，俯身盯着约翰：“现在，做出选择吧。交出证据，我可以给你一笔钱，送你上去印度的船，远离这一切。或者……”
他顿了顿：“你可以带着证据离开。但我要提醒你，大明的锦衣卫已经到澳门了，昨天刚在码头抓了两个可疑的中国人。你觉得，你能躲多久？”
锦衣卫来了！约翰脸色发白。
“他们……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钱士升的女婿，程家二公子，给我们写了封信。”塞巴斯蒂昂淡淡道，“他说大明朝廷在缉拿你，希望我们能‘协助’。当然，他没提证据的事，只说你是重要的逃犯。”
约翰心中冰凉。连钱士升都出卖了他。不，也许钱士升根本不知道证据的事，只是想借葡萄牙人的手除掉他这个知情人。
“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塞巴斯蒂昂坐回椅子，“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证据。否则，我就只能把你交给大明锦衣卫了。毕竟，维持和大明的良好关系，也很重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交出证据，成为政治交易的筹码；不交，就被交给锦衣卫，死路一条。
约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总督府的。澳门的阳光很灿烂，街道上葡萄牙人、中国人、黑人、马来人来来往往，各色语言交织。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海边。远处，几艘葡萄牙大帆船停泊在港湾里，白色的帆在阳光下耀眼。
他可以上船，离开，去印度，去非洲，去欧洲，永远不再回这个危险的地方。
但那个中国老将军临死前的眼睛，总在他梦里出现。熊廷弼，那个被冤杀的辽东经略，在血书里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臣死不足惜，唯恐奸佞当道，边事日坏，社稷危矣……”
约翰不懂太多中文，但他请人翻译了那封信。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一个忠臣，被自己人陷害致死。而陷害他的人，至今还身居高位，甚至可能在策划更大的阴谋。
他该怎么做？为了自保，交出证据，让那些罪犯逍遥法外？还是……
“先生，要坐船吗？”一个船夫用生硬的葡萄牙语问。
约翰看着那条小渔船，又看看远方的大帆船，忽然下定了决心。
“去广州。”他说，“越快越好。”
船夫愣了一下：“广州？现在去广州很危险，大明官兵查得严……”
“十两银子。”约翰掏出钱袋。
船夫眼睛亮了：“上船！”
渔船缓缓驶离澳门。约翰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殖民城市，心中默念：对不起，总督大人。有些事，比利益更重要。
也许他会死，但至少在死前，他做了正确的事。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前方，是大明的海岸线。
而那里，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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