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仇恨,不是敌意。
经过这一晚上的并肩厮杀,共同达成了目标,反而有了一种惺惺相惜和彼此欣赏。
大镖客欣赏陈长安的身手和胆魄,陈长安佩服大镖客的枪法和执着。
可大镖客忽然抬起了手,将手中那半截断裂的枪杆指向了陈长安。枪尖上还滴着王天贵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砂土地上。
“按理来说,不能留活口。”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沙哑,却比之前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但是你很对我胃口。今天这件事,你当做没看见,我保证你不会有任何麻烦。一旦今天的事透露出去,你必死无疑。”
陈长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淡淡一笑。
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到那棵老槐树下。黑马还拴在那里,安然无恙地嚼着地上的草。
他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身上的血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大镖客凝视着他的背影,手里那半截枪杆缓缓放了下来。
陈长安一抖缰绳,黑马踏着晨光扬长而去。他至今还不知道大镖客的名字。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杀了这些人,也算是替石桥村的百姓,替胡家二十八口人报了血仇。
接下来这段时间,他要隐蔽起来,不能让外界知道他还活着。正好趁这个时间去把老三接回来。
陈长安策马朝石桥村的方向而去。晨光越来越亮,田野上的露珠反射着晶莹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和身后那片染血的战场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大镖客也翻身跨上了自己的马。
他将装着人头的木匣子挂在马鞍上,拉起缰绳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两个人,两匹马,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陈长安策马走了大约七八里地,路过一片茂密的松林时,忽然放慢了速度。
前方的官道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不是零散的几匹,而是一整队人马在奔驰。
马蹄声沉重而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他勒住马,闪身钻进了路边的松林里。
翻身下马,一手按住马嘴不让它发出嘶鸣,一手拨开枝叶往外看。
官道尽头扬起了一溜黄尘。
一队人马正从远处疾驰而来,清一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个个身形精壮,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身穿红衣,手持长刀,头戴红冠!
那红色不是寻常的朱红,而是一种深沉如血的正红,在晨光中格外扎眼。
内宫侍卫。来自大梁国都的内宫侍卫。
陈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在隆安县待了这么久,见过巡防营、见过边军、见过衙役捕快,但从来没有见过内宫侍卫。
这些人全都是从军队里层层选拔出来的精锐,每一个都至少是武英级别的高手。
可这些人明明穿着大内侍卫的红衣红冠,却在策马行进的过程中,一边骑一边将外衣脱了下来。
红衣被他们随手塞进马鞍袋里,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黑色劲装。
红冠也被摘了下来,换上了黑色的面巾和头巾。
转瞬之间,一队威风凛凛的内宫侍卫就变成了一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
而且他们前进的方向,居然是黄家庄。
陈长安皱起了眉头,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他隐蔽在松林之中,一动不动地看着这队人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
马蹄扬起的尘土飘进松林里,呛得黑马打了个响鼻。
他数了数,足足有二十多人,每个人马鞍上都挂着两把以上的兵器。
等那大队人马过去之后,他在松林里等了片刻,确认后面没有掉队的,才策马出了松林。
他骑了大约百来米,忽然勒住了马。
晨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他和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官道上。
他蓦然转身,望向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缓缓升起,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翻涌的挣扎和犹豫。
他咬了咬牙,挥动缰绳,竟然鬼使神差地调转了马头,朝着黄家庄的方向追了上去。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后面远远地吊着。
保持着大约半里地的距离,借着路边的树林和土坡掩护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上去,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长安一路尾随着那队人马重新回到了黄家庄。
他将马拴在村外的一片密林里,自己徒步摸到了村子边上的一个高坡上,居高临下地俯瞰。
那些伪装成黑衣人的大内侍卫已经冲进了黄家庄。
他们见人就杀,不管是男女老少,不管是土窑里的女人还是躲在家里的百姓,一个都不放过。
刀光过处,鲜血飞溅,惨叫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有几个村民想从村后的小路逃跑,被早就守在那里的人截住,手起刀落砍翻在地。
完全就是灭口。不留活口。
陈长安的拳头死死地攥紧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倒在刀下,却什么也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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