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叶府，夜色已深。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虽步履匆匆，但相较于昨日的惶惶不安，今日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平静。母亲的病情稳定好转，家宅内斗尘埃落定，连骇人的庙会命案也已告破，叶明霄只觉得浑身轻松，连带着思维也越发活跃起来。
他与众人在前厅略作告别，便迫不及待地追上正要回客房的陆清昭。
“清昭，等等。”叶明霄快走两步，与陆清昭并肩而行。两人身高相仿，皆是颀长身形，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投下几乎等长的影子。“我方才又想了想案子，那商人哪来的这么厉害的毒？那精巧的暗器也不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你说？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挑拨？提供了暗器和毒药，指使他杀人啊？”
他语速略快，微微侧头看向陆清昭，琥珀色的眼眸在灯下闪烁着求知和探讨的光芒，完全沉浸在案情的余韵里，浑然不觉自己这副自然而依赖的姿态有多么容易引人遐思。
陆清昭脚步未停，同样侧目看向他。两人视线几乎处在同一水平线上。叶明霄靠得有些近，衣袖几乎要蹭到他的，身上还带着些许夜间的凉气和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干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清昭的心跳几不可查地漏跳了一拍，指尖微微蜷缩。他强行压下心头那丝异样，面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清表情，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其一，他是个南北商人，能接触到毒药的机会也不是没有。”
“其二，暗器亦有可能是他通过特殊渠道购买，江湖上专制暗器的门派是有那么几个。”
“其三，”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凝几分，“有无人挑拨也改变不了，人是他杀的事实。”
他说着，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叶明霄也自然而然地跟了进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房间内只有他们两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并列投在墙上。
“江湖门派？暗器？毒药？”叶明霄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他下意识地又靠近半步，两人几乎是面对面站着，他压低声音，“清昭，你说……一个普通的南北商人能认识江湖上的门派？他真能独立搞到这些东西吗？”
他专注地看着陆清昭，等待他的见解。因为思考，他无意识地微微咬着下唇，那双独特的琥珀金瞳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清澈明亮，里面清晰地倒映出陆清昭清冷的面容。
陆清昭垂眸，正对上这样一双毫无杂质、充满信任和专注的眼睛。两人身高一致，视线直直相撞，叶明霄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他的脸颊。
“……”
陆清昭的呼吸骤然一窒。
某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无法维持惯有的冷静。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猛地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转身走向桌案，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借由拿起茶杯的动作掩饰失态。
“未必不可能。”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更硬，几乎像是在呵斥，但仔细听，尾音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南北商人大多走南闯北，认识一两个江湖朋友也是正常。他要是再通过江湖朋友的举荐介绍，想要奇兵奇毒，只要价钱合适，没有什么是买不到的。不要妄自揣测！”
他端起茶杯，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一口饮尽杯中早已凉透的茶水，试图浇灭喉咙里那股莫名的干渴和躁动。
叶明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后退和冷硬态度弄得一愣，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我也只是怀疑一下嘛……你怎么了？是不是累了？”他以为陆清昭是疲惫所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关切。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砰砰”地敲响了，外面传来温念之清亮又带着点不满的声音：“明霄！你是不是在里面？开门呀！我找了你好半天了！”
陆清昭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周身那股刚刚因为叶明霄的靠近而有些紊乱的气息，瞬间重新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冷冽几分。他放下茶杯，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温念之看到开门的竟然是冷着脸的陆清昭，愣了一下，随即探头看向里面的叶明霄：“明霄！你果然在这儿！这么晚了，你们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干嘛呢！”这话说得醋意十足，幼稚又直白。
叶明霄无奈地扶额：“念之，别胡说，我们在讨论正事。”
“什么正事不能明天说嘛！”温念之挤进门，一把拉住叶明霄的胳膊，“走了走了，陪我下盘棋去！我睡不着！”
陆清昭看着温念之抓住叶明霄胳膊的手，眼神冷得几乎能掉下冰渣。他薄唇紧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通道，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叶明霄被温念之拉着，只好对陆清昭道：“那……清昭，你先休息吧。那些问题明天再说。”
陆清昭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内室，留给两人一个冷硬疏离的背影。
温念之得意地瞥了那背影一眼，拉着还有些懵的叶明霄高高兴兴地走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内，陆清昭独自站在阴影里，烛火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依旧躁动不安的心口上，那里，因为某人的靠近而失控的心跳，尚未完全平复。
而因为另一个人的打断，涌起的那股陌生而强烈的烦躁与……不悦，却更加清晰地盘踞心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睫羽，泄露了冰山之下，那从未有人触及过的、汹涌的暗流。
今夜，注定有人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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