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山书房里的那通电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并未立即掀起惊涛骇浪，却让水面下的暗流改变了方向。硬碰硬的试探受挫后，一把更为精巧、也更难防备的“软刀子”被悄然祭出。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凌景宿接到了一封来自“国际神经科学前沿论坛”组委会的正式邀请函，邀请他作为青年学者代表，在论坛上做主题报告。这个论坛在业内颇具声望，能被邀请本身就是对其学术地位的认可。邀请函末尾，特别注明本次论坛得到了“周氏慈善基金会”的鼎力支持。
凌景宿看着“周氏”两个字，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他将邀请函的内容录入日程，便继续投入工作，并未多想。
然而，几天后，当论坛的详细议程和参会人员名单发到他邮箱时，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周雨薇。周家的千金，刚从海外名校拿到生物医学工程博士学位归国，履历光鲜，同时也是本次论坛的青年组织委员会成员之一。
巧合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剧本。
论坛开幕当天，会场精英云集。凌景宿的报告被安排在上午，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演讲台前，身后的巨幕投影着复杂的神经通路图和数据模型。他语言简洁，逻辑清晰，将一项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早期标记物筛查的最新研究成果娓娓道来，冷静而自信的光芒笼罩着他，与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台下，沈瓷坐在前排嘉宾席，目光始终追随着台上那个发光的身影，唇角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今天推掉了所有安排，专程来为他的沈太太捧场。
报告结束，掌声热烈。提问环节，一个穿着香槟色套装、举止得体的年轻女子接过话筒，是周雨薇。她提出的问题专业且切中要害，显示出扎实的学术功底，言语间对凌景宿的工作表达了充分的欣赏。
“凌博士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在数据建模方面的创新，给了我很多启发。”周雨薇笑容温婉，目光真诚，“不知道会后是否有机会，就几个技术细节向您请教一下？我们基金会也在支持相关领域的研究，或许有合作的可能。”
她的态度落落大方，完全是从学术交流出发的姿态，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凌景宿神色如常，点了点头：“可以。会后我的助理可以安排时间。”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逾越或暧昧，纯粹得像一场学术探讨。
然而，当论坛午宴开始时，微妙的气氛开始弥漫。周雨薇“恰好”与几位学界泰斗同行，“恰好”走到了凌景宿和沈瓷所在的这一桌，又“恰好”有位前辈热情地招呼她坐下。
席间，周雨薇言谈举止极有分寸，既能与前辈们畅谈行业动态，又能适时地将话题引向凌景宿的研究，言语间充满赞赏，却绝不谄媚。她甚至能就某个具体的实验技术与凌景宿进行简短的、专业的对话，显示出绝非临时抱佛脚的浅薄了解。
她完全避开了沈瓷，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凌景宿和他的专业领域上。
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策略。不提家世，不谈风月，只论学术。她在试图构建一个与凌景宿的、排除了沈瓷的、属于“高端科研人群”的共鸣空间。她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信息：看，我们才是同一世界的人，有共同的语言和追求。
沈瓷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用着餐，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疏离的浅笑，仿佛浑然未觉。他甚至偶尔会附和几句，对周雨薇提到的某些技术前景表示认同，风度无可挑剔。
但只有坐在他身边的凌景宿，能感受到他周身那微不可查的、骤然降低的气压，以及桌布下，悄然覆上他手背的、带着一丝警告意味的温热手掌。
凌景宿的反应则更为直接。对于周雨薇所有抛过来的话题，他只做最必要、最专业的回应，简洁到近乎吝啬，没有任何延伸，更不接任何关于“私下交流”或“未来合作”的话茬。当周雨薇试图将话题引向更轻松的、涉及个人兴趣的领域时，他只是抬起眼，用那双清澈却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她，直到对方自觉地收回话题。
他的态度明确得像一块冰——欢迎学术讨论，拒绝任何形式的越界。
午宴在一种表面和谐、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周雨薇始终保持着完美的仪态，微笑着与众人道别，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愉快的学术交流。
回程的车上，沈瓷闭目养神，一直没有说话。
凌景宿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她很专业。”
沈瓷睁开眼，侧头看他，眸色深沉：“嗯，准备得很充分。”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周家这次，倒是舍得下本钱。这位周小姐，看来不简单。”
凌景宿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眼神清亮，没有任何躲闪：“那又如何？”
沈瓷看着他这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甚至带着点学术性评估的纯粹模样，心底那点因周雨薇的出现而产生的阴郁，忽然就散了大半。他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揉凌景宿的头发：“不如何。我的沈太太，眼光高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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