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长河的一条支流,水流平缓。
这里没有主干的波涛汹涌,河水静谧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玉。
河面上,一朵巨大的红色莲花静静漂浮。
红莲魔尊盘坐于莲心,一身朱袍在水光的映照下,红得像血。
他面前的河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流淌着一幕幕活动的影像。
黑色的烟气狼狈逃窜,那是幽魂。
金色的光芒与狂野的图腾激烈碰撞,那是巨阳和狂蛮。
一片血色的池子在仙窍中翻滚,那是方源。
红莲魔尊看着这些画面,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伸出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
一滴河水被他的指尖挑起,悬浮在空中。
“去吧。”
他屈指一弹。
那滴水珠划开一道弧线,没入奔流的岁月之中,逆流而上,落向了过去的某个瞬间。
河面的影像随之变化。
中洲,一座不起眼的小山村,一个二转少年正被三名三转大汉追杀,已经走投无路,跌入山崖。
就在他即将摔得粉身碎骨的刹那,那滴水珠悄然融入了他身下的泥土。
一块石头被水珠浸润,微微松动,从崖壁上滚落。
少年下坠的身体恰好砸在石头上,卸掉了部分力道,虽然摔断了腿,却保住了一条性命。
少年躺在崖底,痛苦呻吟,眼中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狠厉光芒。
他的手,在泥地里胡乱抓着,摸到了一块冰冷的硬物。
那是一枚被泥土掩埋了不知多少年的蛊虫化石。
红莲魔尊收回目光,又挑起一滴水。
再次弹入长河。
影像切换到西漠。
一只沉睡在地底深处的荒兽沙蝎,本该在三十年后苏醒。
那滴水珠渗入地底,化作一股微弱的生机,提前唤醒了它的饥饿。
沙蝎破土而出,搅乱了附近一个正在进行秘传的蛊师家族的仪式。
传承失败,家族内斗,一个小小的火星,就此埋下。
红莲做完这一切,就像一个随手在路边种下两颗种子的农夫。
他不再关注那些涟漪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你又在做这些事情。”
一个虚影,在他身旁缓缓凝聚。
那是龙公的模样,神情一如既往的严厉,眼神里带着痛心与不解。
这并非真正的龙公,只是红莲心中无法磨灭的一道执念。
“师父。”
红莲魔尊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宿命已死,这个世界就像一个打碎了的瓷器。”
“有人想把它扫进垃圾堆,比如幽魂。”
“有人想用旧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的轮廓,比如星宿。”
“有人想用自己的运道,把最大的那几块碎片黏在一起,占为己有,比如巨阳。”
“有人想用蛮力把所有碎片砸得更碎,看谁的拳头大,比如狂蛮。”
“还有人想用功德当胶水,把碎片糊起来,比如乐土。”
龙公的虚影嘴唇翕动,似乎在质问。
“那你呢?你又想做什么?”
红莲魔尊笑了。
“我?”
“我当然是想看看,用这些碎片,能不能烧制出一件全新的,更有趣的瓷器。”
“师父,我不是在毁掉它。”
他转过头,目光第一次正视龙公的虚影。
“我是在救它。”
“用我的方式。”
龙公的虚影,在这句话中,缓缓消散。
红莲的目光,重新落回河面。
这一次,河水中只剩下了一道身影。
方源。
以及他仙窍中那座沸腾的四元方悔血炼池。
池水中央,那团由幽魂杀意、巨阳运道、元莲人道、星宿智道等诸多气息强行糅合的物质,已经凝聚成了一枚蛊虫的雏形。
它闪烁着混乱的光,散发着一股让天地都感到不安的气息。
七转天道仙蛊,战乱。
“你利用了我打破宿命的枷锁,挣脱了牢笼。”
红莲对着水中的方源,轻声自语。
“我也利用了你这颗最大的变数,掀翻了棋盘。”
“很公平。”
“你炼出了‘战乱’,想让这五域两天,彻底乱起来。”
“乱世,的确是天外之魔最好的舞台。”
他看着方源的身影,眼神变得深邃。
“可是,方源。”
“你真的以为,这盘棋,现在就由你来主导了吗?”
“你借我的力,我何尝不是在借你的刀?”
红莲魔尊缓缓摊开手掌。
在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一枚蛊虫。
这只蛊虫似幻似真,仿佛存在,又仿佛只是一个念头。
它就是红莲一生最得意的杰作之一,也是他悔恨的结晶。
悔蛊。
并非方源现在手中那只仙蛊,而是来自于过去的红莲魔尊刚刚炼出的那只八转悔蛊。
“宿命已死,爱恨已成过往。”
他催动了手中的悔蛊。
一股无法言喻的悔恨之力,从蛊虫身上升腾而起。
这股力量没有扩散,而是被红莲小心翼翼地凝聚成一缕纤细的青烟。
“去吧。”
“替我去看一看,那个人族的至暗时代。”
“也替我问一问他,若他活在今世,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那缕青烟,被他轻轻吹入光阴长河。
与之前逆流而上的水滴不同,这缕青烟顺着河水,向下游,朝着未来,飞速流淌而去。
它穿过一场场未来将要发生的战争。
穿过一位位强者崛起又陨落的虚影。
它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被某个遥远未来的存在所吸引。
最终,它冲出了光阴长河的束缚,跨越了时空的界限,降临到了现世。
它的目的地,是天庭。
不是金碧辉煌的议事大殿,也不是仙墓。
这里,只有一块巨大晶壁。
封魔晶壁。
那缕来自过去的悔恨青烟,无视了所有禁制,轻易地穿透了晶壁。
晶壁的内部,是一片混沌。
虚无的中央,盘坐着一道极其黯淡的残魂。
他的身影古老而威严,即便只是一缕残魂,依旧散发着镇压天地的气魄。
青烟飘到他的面前,缓缓停下,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眉心。
残魂的身躯,猛地一震。
那双紧闭了无数岁月的眼眸,似乎颤动了一下。
元始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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