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十日断粮
宣德门下，积雪被踩成黑色的泥泞。
赵恒站在城楼前时，下方已经聚集了数千百姓。他们裹着破旧的棉衣，脸庞因饥饿而凹陷，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求生欲最后的光芒。
“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赵恒开口，声音通过亲兵传话层层递下，“在想为什么还不开城投降，在想为什么还要守这座死城。”
人群寂静。
“金人第一次围城时，索要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帛百万匹。”赵恒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那时国库早空，钦宗下令搜刮全城，连妇人钗环、幼童银锁都未能幸免。你们交出全部家当，换来了什么？”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
“换来了第二次围城。”赵恒提高声音，“金人说上次的数额算错了，要加倍。这次没有金银了，怎么办？他们要女人。帝姬、王妃、宗室女、官宦女、民女……一万一千五百人，像牲口一样被驱赶出城。你们的妻女、姊妹，现在在何处？”
哭声渐大。
“现在他们第三次来了。”赵恒指向北方，“这次他们要什么？他们要这座城，要城里所有人的命。相州陷落时，金人将全城十五岁以上男子屠尽，头颅堆成京观；太原城破，守军全部被剖腹挖心，尸首喂了战马。”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朕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求你们继续挨饿受冻。朕是告诉你们真相：东京存粮，仅够七日。七日后，要么吃人肉，要么开城门。”
人群骚动起来。
“但开城门的结果，你们知道。”赵恒的声音陡然转冷，“朕已经下令，从今日起，皇宫一日只供一餐，朕与百官同例。所有藏粮大户，限明日午前自愿捐出存粮五成，逾期者，全家充入赎罪营，粮尽后第一批上城墙当人盾。”
哗然。
“暴君！”人群中突然有人嘶喊，“你这是逼我们去死！”
亲兵要上前抓人，被赵恒抬手制止。
“对，朕是暴君。”赵恒坦然承认，“但金人是食人魔。你们选一个。”
死寂重新降临。
这时，一个老者颤巍巍走出人群。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朝城楼深深一揖：“草民陈守拙，原国子监博士。敢问官家，若七日后粮尽，又当如何？”
“五日后，岳将军将率军北伐。”赵恒说，“去河北金人手里抢粮。”
“若抢不到呢？”
“那就死在河北，总比死在东京被做成京观强。”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跪地叩首：“草民家中尚有存粮三十石，愿全数捐出。”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续有人走出人群，报出数目，多则十石，少则几斗。一个妇人抱着瘦小的孩子哭喊：“俺家没粮了，但俺男人会打铁，能修兵器！”
赵恒转过身，不让百姓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传旨：自愿捐粮过半者，免三年赋税；捐粮者家属，优先分配口粮。”他对李纲低声道，“另外，那个说朕是暴君的人，去查查背景。若是普通百姓，赏他三斗米；若是有人指使……”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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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深夜，岳飞求见。
他站在文德殿中时，铠甲上还带着校场的尘土。三个月时间，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眉宇间已经有了统帅的沉稳。
“新军训练如何？”赵恒问。
“能列阵，能听令，但野战经验为零。”岳飞直言，“一万对金骑，平原相遇，撑不过半个时辰。”
“所以不能平原相遇。”赵恒摊开地图，“你的任务不是决战，是袭扰。烧真定府粮仓，断邯郸至太原的粮道，在河北散播谣言——就说完颜昌已经攻破上京，完颜宗干准备放弃中原北逃。”
岳飞仔细看着地图：“真定府守军至少五千，城池坚固。”
“杨再兴会带三十七个兄弟混进去，子时举火为号。”赵恒指着地图上一条细线，“这是地下暗渠，金人不知道。你们烧粮后从东门撤，沿滹沱河而下，这里有船接应。”
“若接应的船没到？”
“那就游过河。”赵恒抬眼看他，“鹏举，这不是必胜之战，这是必死之战中唯一的活路。东京三十万人的性命，押在你这一万人身上。”
岳飞单膝跪地：“臣若失败，无颜再见陛下。”
“你若失败，朕大概也见不到你了。”赵恒扶起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不是槐庭那种刻痕通宝，而是普通的熙宁元宝，“带着这个。若真到绝境，找河北义军，亮出铜钱，说‘山河犹在’，他们会帮你。”
岳飞郑重接过：“陛下在河北还有暗线？”
“不是朕的。”赵恒苦笑，“是槐庭的。赵士程临走前给的，说算是……赎罪。”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石五浑身是血冲进来，跪地急报：“陛下！江南使者秦桧，半个时辰前在驿馆被刺！”
赵恒瞳孔骤缩：“死了？”
“重伤，刺客当场服毒。”石五喘着气，“但刺客怀里搜出一物——”
他捧上一枚铜钱。开元通宝，背面有一道细小的刻痕。
槐庭信物。
“秦桧昏迷前说了两个字。”石五压低声音，“他说……‘士程’。”
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岳飞的手按在刀柄上，赵恒却缓缓坐下。
“好手段。”他忽然笑了，“江南想杀秦桧嫁祸赵士程，逼朕与槐庭决裂。或者……槐庭真想杀秦桧，因为秦桧知道赵士程太多秘密。”
“陛下，现在怎么办？”岳飞问。
“你按原计划准备北伐。”赵恒起身，“石五，加强驿馆守卫，让周振全力救治秦桧——他不能死。另外，查刺客来历，我要知道他的指甲缝里有没有西夏的沙土。”
“西夏？”
“李仁孝现在应该到扬州了。”赵恒望向西方，“如果江南、西夏、槐庭已经联手，那赵士程此刻去西夏，就是自投罗网。”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东京城像一座巨大的坟墓，静静等待七日后的判决。而赵恒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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