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好好刚刚挂断周建国的电话。
“宋总，这批结构件有几个焊接位对工人要求太高……”
“不改。”宋好好对着手机说，语气温和但坚定，“必须是最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建国笑了：“懂了！不改！我这就去车间盯着。”
这是最难的阶段，每个人的理念都在碰撞。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方阅宁快步走进来，脸色凝重。
“宋总，”她将平板递过来，“出事了。”
屏幕上，是国际财经媒体刚刚发布的头条分析文章，标题刺眼：
《美丽童话还是技术豪赌？新湃科技“本土化”供应链面临严峻可靠性质疑》
文章犀利地指出：新湃为了应对制裁，仓促转向未经充分验证的中国本土供应商，其核心零部件的性能稳定性、批量一致性、以及长期可靠性均存在巨大问号。
文章特意引用了“某顶尖机器人公司”成熟供应链的数据进行对比，暗示新湃此举是一场不计后果的冒险。
方阅宁切换页面，国内几家颇具影响力的财经自媒体和科技论坛已经快速转载并开始发酵。
组装厂、技术空心化、用爱国情怀掩盖产品缺陷……类似的论调开始出现。
文章还没看完，宋好好的私人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
【烽火集团-秦骁】：我艹！[新闻链接] 这特么说谁呢？谁稳定性不行？谁不可靠？老子行的很！可靠的很！
【林氏控股-林恪】：我们刚通过莱茵认证的生产线，未经充分验证？
【谢氏医疗-谢知遥】：有意思。@烽火集团-秦骁，别光骂，上数据。
【烽火集团-秦骁】：上就上！
【兴华材料-张宸宇】 ：谁不行？这个老登叽里呱啦放什么屁呢！
【宏利制造-李璟】 ：用爱国情怀掩盖缺陷？这帽子扣得真顺手。
【长江文化-周时意】：气死我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你们熬了多少夜！@烽火集团-秦骁，你那张图发出去会不会有问题啊？
【烽火集团-秦骁】：没事儿！老子敢发就不怕！这数据脱敏了，核心的没露，打脸够用了！
……
方阅宁也看到了手机屏幕，有些愕然：“他们……这也太……”
宋好好说：“这是护上短了。”
她太了解这群人了。平日斗嘴互损一个比一个狠，但骨子里骄傲到极点。
自己可以吐槽自家的产业，但绝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更何况，这次是他们亲自下场盯生产线、调资源、啃技术难题才初步搭建起来的联盟。
文章不仅否定了新湃，更否定了他们这段日子所有的付出和引以为傲的成果。
这怎么能忍？
方阅宁刷新了一下社交媒体，低声惊呼：“宋总，你看！”
网络上已经一片混战，画风清奇。
先是秦骁那条带着数据的图被广泛传播，#秦少说他很行# 的词条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爬上了热搜尾巴。
紧接着，林氏控股、谢氏医疗、长明资本、远洲航运等企业的官方微博，纷纷转发了那篇质疑文章，配文个个阴阳怪气，实力演绎“用最官方的号，发最怼人的文”。
网友们彻底懵了：
「等等……发生了什么？不是讨论新湃的供应链吗？怎么炸出来一堆少爷小姐和上市公司官微？」
「看出来了，写文章的得罪的不是新湃，是京沪半个二代圈加他们家的公司……」
「秦少那个数据虽然打了码，但看曲线和指标名称，好像真的有点牛？」
「重点不是数据牛不牛，是这种当面对质的嚣张态度啊！爽文照进现实！」
「水军还在刷爱国绑架，可这些下场的企业本身就是在各个行业里实打实拼出来的啊，他们用得着绑架？」
风向在这群编外公关简单粗暴的回应中，开始发生了微妙的逆转。
宋好好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群聊信息，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宋总，我们……不做点什么吗？”方阅宁有些迟疑地问。
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舆情，应该立即启动危机公关预案。
宋好好摇了摇头：“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方阅宁怔了怔。
宋好好没有解释。
现在所有的争论、质疑、反击，其实都停留在打嘴仗。
真正能一锤定音的，是今天开庭的结果。
宋好好微微眯起眼睛。
“告诉周建国，”宋好好忽然开口，“三天后我要看到最终检测报告。”
“好的。”
“还有王振业那边，”宋好好转过身，“让他不要回应任何媒体，专心做事。”
方阅宁迅速记下。
“至于秦骁他们……”宋好好顿了顿，“随他们去吧。”
方阅宁离开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宋好好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纽约时间——八点四十七分。
她点开邮箱，里面是周谨言刚刚发过来的第二批模组测试预分析报告。
王振业确实拼了命，更换轴承后，那二十二个有瑕疵的模组，理论上全部可以达到A级标准。
但理论只是理论。
宋好好滑动鼠标，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一行周谨言的备注上：理论上可行。实践是另一回事。我会亲自去宏鑫盯最后装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在等一个结果。
长三角的工厂里，机器彻夜轰鸣。
王振业守在装配线旁，眼睛熬得通红；周建国粗粝的手拿起刚刚焊接完成的框架一寸寸查看。
法庭上的唇枪舌剑，工厂里的焊花飞溅，实验室里的数据洪流，舆论场上的明枪暗箭……
办公室的门被无声推开，方阅宁端着刚煮好的咖啡走进来，看见站在窗前的背影，脚步微微一顿。
方阅宁将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出声，安静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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