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来了十几个人。都是从后门来的,都是买了符印就走的。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多停留,像做贼一样,来了就走。林渊一道一道地画符印,凡阶的四道暗纹,灵阶的七道暗纹。他画得很快,一笔一笔,没有停顿。
中午的时候,阿九从街那头跑回来。他不是走回来的,是跑回来的,跑得很快,袍子角在风里翻飞。他跑进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街两头都有人守着了。”他喘着气。“东头两个黑袍人,西头两个黑袍人。他们拿着一个本子,记每一个进出这条街的人。谁从后门来,他们也看见了。巷子两头也有人守着。”
林渊的手在壶上停了一下。“所以后门也不安全了。”
“不安全了。老王头刚才从巷子里出去,被他们拦住了,问了他半天,还记了他的名字。”
铺子里安静了。阿笑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阿泪坐在角落里,脸上的泪干了,但眼睛红红的。阿风站在门口,不跑了,就站着。阿慢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他没喝。阿树从房梁上探下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阿默站在门口,面对着街,背对着铺子,一动不动。阿实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泥,放在柜台上,憨憨地笑着,但笑容比平时短。阿馋抱着茶壶,站在角落里,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
所有人都站在那里,看着林渊。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温得不太稳。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有一根在剧烈颤动,像一根被人用力拨动的琴弦。那根丝连着那两棵苗,苗在害怕,但不是那种缩回去的害怕,是那种站住了不动的害怕。
他站起来,走到后院。那两棵苗站在那里,叶子全展开着,但展开的方式不对——不是那种迎风招展的展开,是那种把全身都绷紧了的展开,像一个人咬着牙,绷着全身的肌肉,在扛一样很重的东西。叶脉里的金色亮着,但亮得不稳,忽明忽暗,像一盏灯在风里摇。
阿月蹲在盆边,手放在土上,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用力。她在用力,和那些根一起用力。
“根在伸。”她的声音很紧,像咬着牙说的。“他们在街上踩,踩得很重,根感觉到了。但根没有缩,根在往下伸,伸到更深的地方去。他们踩不到的地方。”
林渊蹲下来,把手放在土上。土是热的,热得像一个人发了烧,额头滚烫。那些根在土里伸着,伸得很深,深到那些黑袍人踩不到的地方。他能感觉到那些根在往深处扎,扎过碎石层,扎过沙土层,扎到了最底下的岩石层。岩石层很硬,根扎不进去,但根在磨,像磨刀石磨刀,磨得很慢,但一直在磨。
他站起来,走回铺子里。阿九还站在柜台前面,等着他。
“林渊,赵铁山说三天之内我们会关门。今天是第一天。”
“我知道。”
“我们怎么办?”
林渊坐下来,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但温得不太稳。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柜台上的那些东西——两把壶,一块石头,几道废符,一叠空符纸,一盒朱砂,几支笔。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阿九。”
“在。”
“去把后院的门关上。”
阿九愣了一下。“关上?你不是说开着让那些人来看苗吗?”
“现在不是看苗的时候。现在是要把根藏起来的时候。”
阿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跑到后院,把那扇门关上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响的“砰”,像一记鼓声,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回荡。
林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留了一道缝,让光进来,但不多。铺子里暗了,暗得像黄昏。阿笑点了一盏灯,放在柜台上。阿泪又点了一盏,放在角落里。阿风点了一盏,放在门口。阿慢慢慢地点了一盏,放在自己面前。阿树从房梁上跳下来,点了一盏,挂在房梁上。阿默转过身来,点了一盏,放在门槛上。阿实从后院搬出一盏灯笼,点上,挂在院子门口。阿馋抱着茶壶,站在角落里,没有点灯,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像两颗星星。
铺子里亮了。不是那种阳光的亮,是那种灯火的亮,暖的,黄的,像一屋子人围着一堆火坐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有走。
林渊坐在柜台后面,把手搭在壶上。壶是温的,温得稳了。不是那种稳稳的温,是那种被人攥在手心里的温,紧一阵松一阵,但一直在。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手腕上的那些丝。九根丝,都在颤,但颤得很轻,像风吹过琴弦,嗡嗡的,不响,但不停。那根连着苗的丝颤得最稳,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吸得很深,呼得很慢。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拿出那道宝阶符印,展开,放在柜台上。符印上的“源”字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拿起笔,蘸了朱砂,看着那道符印。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始画。不是加纹路,是在“源”字的旁边加了一个字。很慢,一笔一笔,每一笔都画得很重。字写完了,是一个“根”字。根的旁边,又加了一个字——“深”。深字写完了,他又加了一个字——“不”。不字写完了,他又加了一个字——“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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