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局面，比他想象中更复杂。
光明峰项目表面上是个经济问题，实际上已经跟政治、人事、权力结构深度纠缠在一起了。
李达康用这个项目捆住了太多利益相关方——山水集团的赵瑞龙，京州城市银行的欧阳菁，还有一批指望着项目建成之后分蛋糕的干部和商人。
这些利益相关方，共同构成了一张网。
而李达康，就站在这张网的核心位置。
沙瑞金在脑子里重新评估了一下李达康这个人。
能干事，有魄力，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已经在京州形成了某种程度的一超独大。
京州的干部们，到底是听省委的，还是听李达康的？
这个问题的答案，沙瑞金暂时还拿不准。
但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一些东西——王江涛在汉东的话语权，比文件上规定的省长职权要大得多。
而李达康对王江涛的态度，似乎并不是完全配合。
沙瑞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第二天，三月十八号，沙瑞金在京州调研的第三天。
他按照计划，走访了京州的几个基层单位——一个街道办事处、一个社区服务中心、一个基层派出所。
这些走访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层层陪同，沙瑞金就直接过去了。
他想看看最真实的情况。
在街道办事处的办事大厅里，沙瑞金跟几个来办事的群众聊了几句。
大家一开始没认出他，以为是什么上级来检查工作的领导，说话还有些拘谨。
聊了一会儿之后，有人认出了他：“您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我在电视上见过您！”
这一喊，其他人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起了各种事情。
有人说拆迁补偿不公平，有人说孩子上学难，有人说看病太贵，有人反映自己所在的街道小区物业管理混乱没人管。
沙瑞金耐心地听着，把大家反映的问题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他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大家反映的问题我都记下了，回去之后会研究解决的办法。”
离开街道办的时候，沙瑞金对随行的工作人员说：“基层的问题，很多都是真实的，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不到这些东西，只有走到群众中间才能听到。”
工作人员连连点头。
下午，沙瑞金去了一趟京州城市银行。
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带着司机和记录员就过去了。
银行的工作人员显然没料到省委书记会突然造访，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欧阳菁作为分管信贷的副行长，被临时叫出来接待。
她穿着一身职业套装，举止得体，落落大方，说话不卑不亢。
“沙书记，您来我们银行指导工作，我们很荣幸。”
沙瑞金摆了摆手：“不指导，就是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我就转一转。”
他在银行的大厅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办事窗口的服务情况，问了问几项便民业务的办理流程，然后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仿佛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欧阳副行长，光明峰项目在你们银行的授信额度，比例是不是有点高？”
欧阳菁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语气平静：“沙书记，光明峰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我们银行作为地方金融机构，服务地方经济发展是应尽的责任，授信比例确实偏高，但我们有一套完整的风险评估体系，确保风险在可控范围内。”
沙瑞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嗯，有风险意识就好。”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银行。
欧阳菁站在门口目送沙瑞金的车远去，脸色已经不如刚才那么从容了。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李达康发了一条短信：沙书记今天突然来银行了，问了一下光明峰的授信比例。
李达康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市委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他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沙瑞金去京州城市银行了？
而且是突然去的，没有提前知会任何部门？
这不像是正常的调研。正常的调研会提前安排行程、提前通知相关单位做好准备。这
种突击式的走访，更像是……摸底。
李达康握着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复了一条：“知道了，不用紧张，正常应对就行。”
沙瑞金去银行，问光明峰的授信比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沙瑞金对光明峰项目的资金情况产生了怀疑，他想从银行入手，摸清项目的底细。
如果只是常规调研，他不会去银行，更不会突然去。
沙瑞金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有手段，更不按常理出牌。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院子里的春光，眉头紧锁。
京州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三月十九号，京州调研的第四天。
沙瑞金的行程表上，今天安排得比较轻松——上午跟京州市委班子座谈，下午走访一家高新技术企业。
李达康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座谈会上他代表京州市委做了全面汇报，从经济发展到社会治理，从民生改善到党的建设，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显示出这位市委书记对全市工作有着极强的掌控力。
其他常委也分别汇报了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有的详细，有的简略，各有千秋。
沙瑞金听得很认真，等所有人都汇报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同志们，这几天我在京州走了走、看了看，总的感觉是——京州的工作做得不错，经济社会发展的势头很好，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老百姓的精气神也很足。”
“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勤付出，也离不开达康同志的坚强领导。”
李达康谦虚地笑了笑，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沙瑞金对他工作的肯定，说明至少目前还没有明显的负面评价。
沙瑞金继续说道：“不过呢，我也看到了一些需要引起重视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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