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墨斋的老板最终还是给了地址——不是顾鬼手的住处,而是他常去的一个地方:西城隍庙后的“集古斋”。
单贻儿找到那里时,已是黄昏。集古斋门面不大,里头却很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古画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伏在案前,就着窗外的残光修补一幅山水画,手指稳得像焊在手腕上。
“顾先生。”单贻儿摘下帷帽。
顾鬼手抬起头,昏黄的眼珠在暮色里亮得惊人。他看了她片刻,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姑娘找老朽,是为苏侍郎的字吧。”
单贻儿心头一震。
“别惊讶。”顾鬼手用湿布擦着手,“这半个月,来打听苏侍郎字迹的,你是第三个。前两个…都再没出现过。”
他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页纸——正是单贻儿在国公府书房见过的、苏卿吾的废稿草纸。春杏偷来的那些。
“周大人给的,”顾鬼手的声音没有起伏,“让我仿。我仿了。”
单贻儿的手在袖中握紧。她看着那些草纸,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想起苏卿吾伏案书写的模样,想起他赠她玉佩时在纸上写下“卿”“贻”二字时的温柔…
“为什么告诉我?”她听见自己问。
顾鬼手沉默了很久。暮色越来越浓,他的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终于,他开口,声音很轻:“因为苏侍郎…不该这么死。”
他走到墙角的书架旁,推开几本书,从后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更厚的纸——是练习稿。
“这是仿写时的废稿。”他说,“我留了一手——故意在几个字上留了破绽。‘卿’字的捺,真迹是手腕带出的弧度,我仿成了刻意的上挑。‘之’字的点与横折,真迹有个细微的停顿,我没做。”
他一页一页翻给单贻儿看,指出那些细微的差别:“真正的行家,能看出来。但朝堂上那些人…未必会细看。”
最后,他抽出一张单独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顾鬼手自己的笔迹:
“暮春三月,应周显仁大人所请,仿户部侍郎苏卿吾笔迹。所用为今春新制松烟墨,然真迹乃去岁秋冬所书,墨色应有别。”
下面有日期,有他的私章。
“这个,你拿去。”他将纸递给单贻儿,“或许…有点用。”
单贻儿接过,手指微微发抖。纸很轻,在她手中却重如千钧。
“顾先生…”她想说什么。
“快走吧。”顾鬼手转过身,重新伏到案前,拿起笔,“天黑后,这里就不安全了。”
单贻儿深施一礼,将纸小心折好,与张振武那封真信一起放进贴身的香囊。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姑娘,这条路…不好走。”
她知道。
可她必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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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袖瑶台,单贻儿一夜未眠。她在灯下反复看顾鬼手给的证词,看张振武的真信,看那上面“周显仁”三个字。
现在她手里有两样东西:能证明伪证的技术细节,和能指向幕后黑手的名字。
还缺一个人——一个敢把这些呈上去的人。
她想到了冯敬亭。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苏卿吾父亲的故交,曾受过老国公的恩惠。春宴前,苏卿吾还提起过他:“冯叔叔为人刚正,若真有冤情,他或许会说话。”
那时苏卿吾说这话时,眼中还有光。现在想来,那光里其实藏着绝望——他知道自己可能需要的“刚正”,在这个朝堂上,是多么稀缺的东西。
但单贻儿没有别的选择。
她连夜写了一封信,将两样证据的要点写明,恳请冯大人意见。信没有直接递到冯府,而是托人送到了都察院衙门——冯敬亭办公的地方。
这是她最后的谨慎。
第二日午后,回信来了。只有一行字:
“今夜戌时三刻,城南玉河桥下第三棵柳树旁。勿带随从。”
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没有落款。
单贻儿看着那行字,心中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像赴死之人终于等到了刽子手的刀。
惠兰红着眼睛帮她更衣。单贻儿换了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裙——和那夜去国公府时一样。她将两样证据用油纸仔细包好,缝进衣襟的夹层里。又拿了一把小剪刀,藏在袖中。
“小姐…”惠兰的声音哽咽。
“没事。”单贻儿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里的月影,“若我天亮前没回来,你就把这封信烧了。”
她指了指书案上另一封信——是写给芙蓉的,托她照顾小翠。
然后她推开窗,看了一眼暮色中的京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是醉月楼开始热闹了。
而她要去的,是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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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在城南,是条不大的支流。桥很旧,石板缝隙里长着杂草。单贻儿到的时候,戌时刚过,天色完全黑了。河岸边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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