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观察着阮夭夭的神色，见她没有立刻打断或露出不悦，才继续低声恳切道：“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他们差点毁了您的车队，也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您按计划搜寻其他幸存者时，路线恰好经过他们家人所在的地址附近……能否请您，也顺路去看一眼？不需要特意冒险，只是……如果顺路，如果情况允许，给那些可能存在的、无辜的家人，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陈医生说完，微微低下头，等待着阮夭夭的回应，姿态放得很低。他知道这个请求超出了阮夭夭原本的承诺，甚至可能触碰她的底线。
但他终究是个医生，见惯了生死，却也最难以对“可能存在的生命”彻底硬起心肠，尤其当那生命与眼前的“罪人”并非一体时。
阮夭夭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黑暗中门诊楼那些零星亮着灯光的窗口。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陈医生的仁慈，或者说某种固执的“职业道德”，在这种时候显得有点“迂腐”，但未必全是坏事。
一个群体里，需要杀伐决断的规则执行者，或许也需要一个能在绝境中守住一丝人性底线的“调和者”。
她收回目光，看向陈医生，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陈医生，你的心太软了。”
陈医生身体微微一僵。
“不过，” 阮夭夭话锋一转，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说得也有道理，他们的家人确实无辜。我可以答应你，如果路线顺路，情况允许，我会派人查看。”
陈医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喜和感激：“真的？谢谢！谢谢阮基地长！我……”
“但是，” 阮夭夭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陈医生连忙点头。
“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找到了他们的家人，并且带回了医院，” 阮夭夭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必须将他们与那几个人隔离开，安排在完全不同的区域生活劳作。并且，绝对不允许告知他们的家人，是‘因为那几个人’的关系，他们才被找到、被带回。更不允许那几个人与他们的家人接触、相认。至少在我在的时候，不行。”
她看着陈医生瞬间明悟又有些复杂的眼神，继续说道：“我离开以后，你怎么处理，我管不着，也看不到。不过，作为建议——” 她顿了顿。
“你可以观察一段时间。如果那几个人在劳役中确实洗心革面，表现良好，或许……在将来某个时候，你可以选择性地、在严格控制下，让部分表现最好的人的家属知道真相，甚至允许他们短暂地、在有监督的情况下见面。但这必须作为奖励，而不是理所当然的权利。而且，必须确保不会影响医院的秩序和其他人的安全。”
这个条件，既保留了找到并救助无辜者的可能性，又彻底剥夺了那几人“因罪得福”（与家人团聚作为心理慰藉）的可能，甚至将可能的团聚变成了遥不可及、需要靠漫长良好表现去争取的“奖励”，延续了阮夭夭对他们“不配”的判决精神。
同时，也给了陈医生一个未来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体现“仁政”的空间。
陈医生仔细品味着阮夭夭的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已是阮夭夭在坚持原则的前提下，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为周密的安排。这不仅仅是在处理那几个人的问题，更是在教他如何在这种极端环境下，平衡纪律、惩罚、人性与希望。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敬意和感激：“我明白了，阮基地长。这个条件很合理，我完全接受，也会严格遵照执行。再次……谢谢您。” 这一次的感谢，比之前更加深沉。他感谢的不仅仅是阮夭夭同意顺路寻人，更是感谢她这份即使在愤怒和惩戒之后，依然保持的、冷酷却又不失经纬的理性与周全。
阮夭夭不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转身朝着自己那辆房车走去。
陈医生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个能控制劳役手环的平板，心中对“末世领导力”这个词，有了更深刻、更复杂的理解。
仁慈需要铠甲，规则亦可留有缝隙，而这其中的尺度与智慧，或许就是他接下来需要带领医院幸存者们，慢慢学习和掌握的东西。夜风更凉了，但陈医生心中，却仿佛有了一点更为坚定的微光。
晨光熹微，车队驶离了寂静的市中心医院，车轮碾过覆霜的街道，朝着医院提供的家属地址清单上第一个相对集中的居民区——位于城西的“福安苑”及周边几个老旧小区进发。
车厢内气氛有些凝重，车上那些医院中的本地人，手指紧紧攥着写有家人信息的纸条，指节发白。
阮夭夭坐在头车房车，通过电子地图和无人机传回的模糊画面规划路线。城市比想象中更破败，许多道路被废弃车辆或倒塌的建筑残骸阻塞，需要不断绕行。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腐朽气味，偶尔能看见冰雪中僵硬的黑影蹒跚，那是少量游荡的丧尸，但大多被车队引擎声吸引至边缘时，便会被车侧偶尔启动、发出低沉嗡鸣的“滚轮收割机”尖刺滚轮无情卷入、碾碎。
“福安苑”是一个半封闭式的老社区，围墙低矮，多有破损。
车队在靠近小区入口时便降低了速度。霍峰带领的先遣小队（包括几名身手最好的老队员和自愿加入、经过几天紧急训练、此刻既紧张又跃跃欲试的医院青壮年）提前下车，呈战术队形，悄无声息地清理了入口附近零星的几只丧尸。
按照名单，车队缓缓驶入小区内部。
大部分楼栋寂静无声，窗户破碎，偶尔有可疑的影子闪过。
他们首先根据地址，找到了一位护士年迈父母所在的单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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