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雪,下得细密而绵长。栖梧院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檐角的风铃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像碎玉落在冰面上。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顶着晶莹的雪沫,冷香顺着窗缝钻进屋里,混着墨香,氤氲成一室清寒。
佳琪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握着狼毫笔,笔尖却悬在宣纸上方,久久没有落下。砚台里的墨已经冻得发稠,她呵出一口白气,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薄雾,模糊了眼前洒金宣纸上那句未写完的诗——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最后那个“无”字只写了一半,笔锋停在撇的末端,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她怔怔地看着那团墨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种烦躁,从三天前得知侯明昊要回京开始,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小姐,侯公子到了。”丫鬟芸儿轻手轻脚地掀开棉帘,带进一股冷风,“正在前厅和夫人说话呢,说是给您带了腊八粥。”
佳琪的手微微一颤,笔尖那滴浓墨终于落下,在“无”字旁边溅开一朵小小的墨花。她慌忙搁下笔,指尖不小心蹭到未干的墨迹,染上了一抹深黑。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心却跳得飞快。
芸儿递过热毛巾,佳琪仔细擦净手指,又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中人眉眼如画,肌肤胜雪,一身藕荷色的襦裙衬得她身姿纤纤。她伸手抚过发间那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那是去年腊八,侯明昊送她的。他说这珍珠的光泽像她眼睛里的光,温润又明亮。
那时她只是笑着道谢,心里却想着陈文远,想着那个没能送出去的粽子,想着那些烧成灰烬的信。可现在,当她再次听到侯明昊的名字,心里那片沉寂许久的湖,竟泛起了微澜。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侯明昊站在厅中,身披玄色大氅,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他正与母亲说着话,侧脸在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比两年前更添了几分沉稳坚毅。
佳琪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顿。
“琪妹妹来了。”侯明昊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右颊那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明昊哥哥。”佳琪福了福身,声音轻柔,“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侯明昊从桌上拿起一个雕花食盒,“腊八粥,我熬了整整两个时辰。红豆、莲子、桂圆、红枣,都是你爱吃的。”
他说话时眼睛看着她,那目光温和而专注,像冬日里的暖阳。佳琪接过食盒,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手背。他的手指冰凉,带着屋外的寒气,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慌忙缩回手,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了薄红。
“琪儿脸怎么红了?”母亲笑着打趣,“屋里炭火太旺了?”
“是……是有些热。”佳琪低头掩饰,捧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
侯明昊看着她泛红的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点破,只道:“周也托我给你带了些南方的蜜饯和桂花糕。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甜食,这些蜜饯是用南诏特有的野蜂蜜腌制的,比京里的更清甜。”
周也。
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佳琪心上。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周也姐姐太客气了。她在南方可好?”
“很好。”提到周也,侯明昊的眼神柔和下来,那种柔和不同于看她时的温和,而是带着某种深沉的、心照不宣的温柔,“前日刚收到她的信,说河堤的工程进展顺利,当地百姓都很拥戴她。只是那边湿气重,她腿上旧伤有些复发,我托人给她送了些药材过去。”
他的语气里满是关切,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让佳琪心里那点刚升起的雀跃,像被冷水浇过一样,一点点冷却下去。
她想起上月送周也离京的场景。长亭外,周也一身绯色官服,腰佩长剑,英姿飒爽。侯明昊牵着她的手,两人站在柳树下低声说话。那时她站在不远处的马车旁,看着周也仰头对侯明昊笑,看着他伸手为她拂去肩上的柳絮,看着两人相视时眼中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那一刻,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痛,却痒得厉害。那是一种混杂着羡慕、酸涩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凭什么周也可以那样坦然地站在他身边,可以与他并肩看这世间风景,而她,永远只能是他口中那个“琪妹妹”?
“琪妹妹?”侯明昊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佳琪回过神,对上他探究的目光,慌忙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想起周也姐姐穿官服的样子,真威风。”
侯明昊笑了:“她确实很适合那身衣服。不过她私下里,也就是个普通女子,爱吃甜食,怕冷,写信时总抱怨南方的冬天没有炭火。”
这话说得随意,却透露出他与周也之间那种亲密无间的了解。佳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忽然很想问:那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冬天最怕的不是冷,而是漫长的黑夜吗?你知道我其实不爱吃太甜的,只是小时候你说女孩子吃甜食的样子很可爱,我才一直装作喜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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