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间的内容,一片空白。
“盖了玺的空白圣旨。”
宇文宁将那卷圣旨递到宇文朔面前,声音平静。
“朔儿,你要怎么写,便怎么写。”
跪在地上的官员们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至高权力的空白支票。
只要填上“传位太子”四个字。
一切名正言顺,所有的法理危机迎刃而解。
这是最简单的捷径。
也是最诱人的毒药。
顾长清突然上前一步。
他从袖中摸出那块在火里烤得焦黑的假骨头,双手呈上。
“殿下。”
顾长清皮笑肉不笑,眼底一片冰寒。
“除了遗诏,微臣这儿还有先皇留下的‘神谕’。”
“这截‘龙骨’上天生异象,隐约可见‘大哉乾元’四字。”
“若是配合这遗诏使用,这皇位,便是天命所归,神鬼共鉴。”
他在试探。
试探这位新君,是想走老皇帝那套装神弄鬼的老路。
还是敢走一条从未有过的路。
宇文朔接过那卷空白遗诏。
又看了一眼顾长清手里那块黑漆漆的骨头。
他突然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越来越大,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是对这荒谬世道的最大嘲讽。
下一瞬。
宇文朔接下来的举动,让全场窒息。
他两指捏住那卷足以定乾坤的空白圣旨,手腕一翻。
直接扔进了身旁那个还未完全熄灭的废墟火堆里!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干燥的绢帛。
明黄色的布料在火光中卷曲、发黑,最后化为灰烬。
“殿下!”
礼部尚书惊呼出声,想伸手去捞,却被热浪逼退。
魏征更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瞪大眼睛看着那团火。
疯了。
都疯了。
这可是唯一的法理依据啊!
宇文朔看都没看那火堆一眼。
他抬起脚,一脚踢飞了顾长清手里那块所谓的“龙骨”。
骨头滚落在泥水里,沾满了污泥,显得滑稽又可笑。
“孤的皇位,若需靠一张假纸和一块烂骨头来坐,那这大虞不救也罢!”
火光映照下。
宇文朔的声音铿锵如铁,穿透了太液池上空的风声。
“孤继位,凭的是荡平东厂的刀!”
“凭的是身后这太液池的火!”
“凭的是万民归心!”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跪在地上的官员。
“从今往后,大虞不信鬼神,只信律法与苍生!”
死寂。
短暂的死寂后,魏征整了整衣冠。
这一次,他没有被强迫,也没有被威慑。
这位一辈子都在和皇帝硬顶的老臣。
颤巍巍地趴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
行了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吾皇万岁!”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满是前所未有的顺服。
“吾皇万岁——!”
百官随之跪拜,山呼海啸。
这一刻,那个温文尔雅的太子死了。
大虞的主人,活了。
……
尘埃落定。
顾长清并没有挤在那些争相表忠心的大臣中间。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人群。
绕过断壁残垣,找到了缩在角落里的十三司众人。
公输班正一脸肉痛地擦拭着他那些被火熏黑的机关零件。
薛灵芸靠在石柱上闭目养神。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刚才记住的卷宗。
柳如是倚靠在一截断裂的横梁旁。
她腹部的伤口虽然止住了血。
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顾长清在她面前蹲下。
从怀里掏出那瓶随身携带、却一直没机会用的金疮药。
“忍着点。”
顾长清不再多言,撕开她腰间被血浸透的绷带。
动作轻柔得不像是在处理伤口,倒像是在修补一件稀世的瓷器。
药粉洒在伤口上,柳如是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躲,反而抬起头。
那双勾人的狐狸眼弯了弯,笑意虚弱。
“顾大人这手,剖尸是一绝。”
“没想到包扎也这么温柔。”
顾长清系好绷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他抬起头,视线撞进柳如是的眼里。
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里的那种疏离。
“因为这具‘身体’,我想让她长命百岁。”
柳如是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颊浮起极淡的红晕。
她偏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油嘴滑舌。”
顾长清系好绷带的手指顿在半空,没接柳如是那句调侃。
他偏过头,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
肺管子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钢针,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油嘴滑舌总比没嘴说话强。”
顾长清撑着膝盖站直,视线扫过这片焦土。
“活着就好。”
不远处的水面上冒出一连串气泡。
哗啦一声。
雷豹那颗脑袋钻出水面,像个成精的黑王八。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两排大白牙在黑漆漆的脸上格外扎眼。
“顾大人!头儿!”
雷豹手脚并用爬上岸,像条甩水的狗一样抖着身子。
背上还背着个防水的油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全是没用完的炸药。
“这澡洗得真他娘的带劲。”
雷豹咧着嘴,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大腿上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就是有点费腿。”
废墟堆里传来一阵哗啦声。
几块烧黑的房梁被顶开。
公输班顶着一头乱草似的头发钻了出来。
怀里死死护着几卷图纸,脸上全是黑灰。
他看了一眼顾长清,又看了一眼还立在那儿没倒的沈十六。
这个木讷的机关师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图纸紧了紧。
憋出两个字:“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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