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会开枪!”杆子喊,声音尖得变了调,手指却已经条件反射般把弹链送进机匣。
“废话!它们是兵!”唐满的机枪响了。
万战官第一排同时扣下扳机。枪声在雾里炸开。子弹打在那些“士兵”身上——脑袋、胸口、腹部、肩膀,全是枪眼。战术背心和头盔的碎片飞溅开来,黑的白的灰的,像打翻了一锅煮烂的混杂物。它们被子弹顶得往后仰,一步,两步,三步。
但它们没倒。
它们站住了。像被打得摇晃的木桩重新找到重心,然后缓慢地、整齐地往前推进。一边走,一边射击。子弹从锈蚀的枪管里射出,精准而克制。它们不浪费弹药。每一发都打在万战官火力最密集的方向上。它们甚至在同伴倒下后自动补位,一边移动一边保持射击线,像一群已经死了却还在执行作战条例的士兵。
许成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这些东西不是丧尸。丧尸不会用两发短点射做压制,不会在队形出现缺口时自动填补,不会一边推进一边维持交叉火力。这些东西在用自己的方式组织战斗。战术是旧的,但它们还记得。
它们生前是兵。死后还是兵。
“第一排继续压制!第二排手雷准备!”许成吼。
第二排同时掏出手雷。保险片弹开声在枪声中极轻微,像几片极薄的钢片同时跳了一下。许成在心里数秒。一。二。三。
“投!”
十几枚手雷同时飞进雾里。弧线划破雾气。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那些正往前压的士兵丧尸炸得东倒西歪。碎片和肉块泼洒到半空,又像雨点落回地面。一只丧尸被冲击波掀翻,身体在半空中断成两截,下半截还保持迈步姿势,上半截砸在地上,手里那支枪还在抽搐式地乱扣,子弹“砰砰砰”打进泥土。护目镜掉在一边,红光闪了几下,像老旧的信号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们不喊。枪响了不喊。”杆子一边递弹链一边说。手已经不抖了。打起来之后,身体会自动找到该做的事。
“死了才不喊。”唐满一边打一边说,“别废话,继续送弹!”
第一排打完两个弹匣,第二排手雷全部清空。雾里的脚步声没停。红点只少了一部分,剩下的反而像被爆炸刺激得更兴奋。它们不再齐步慢行,开始小跑,速度越来越快,像一群终于闻到血腥味的狼。队形始终没散——有冲的,有掩护的,有从侧翼绕的,还有趴在弹坑里做精准射击的。那些精准射击的枪口火光在雾中极短极促地一闪,像有人极远处一根根划亮火柴。
“它们有狙击手!”许成喊,“注意隐蔽!不要再露头!”
有人来不及。一个步枪手刚从土坎后探出半个身子想换位。一声枪响,头盔像被锤子从侧面敲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碎石堆上。杆子扑过去。子弹打在头盔正中央偏右,弹头没完全穿进去,内衬撞凹了,人没了意识,血从鼻孔和耳朵慢慢往外渗。卫生兵在后面大喊:“拖下来!快拖下来!”
“它们还会挑人打!都是老兵!”许成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第二排,第二轮手雷!第一排,换弹匣,交替后撤!拉开纵深!别让它们冲进来!”
万战官开始交替后撤。这是他们演了无数次的战术——有人掩护,有人移动,一组撤到指定掩体后,另一组再撤。可对手也懂这个。丧尸群在推进的同时不停调整队形,一排压、一排射、一排从两翼包抄。它们的枪是旧式步枪,但战术执行一点不乱。
更可怕的是数量。万战官撕开一片雾,雾更深处还有人在往外走。一波倒下去,又一波从灰绿色雾气里走出来,带着枪,带着满身腐肉和菌丝。像大地自己在不断生出一批又一批不愿死去的老兵。
“太多了。怎么这么多。”杆子说。不是问。是陈述所有活人都已看见的事实。
“整个防线沿线都是。”许成换了个位置,趁间隙指了指西边和东边,“暴风雨那边也有。神明之刃正在东边压。我们这里是中央。万战官不能退。退了,口子就没了,两边被包夹。打光了也得把这条线踩住。”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从雾里射来,打中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身体往下一沉。唐满一把拽住背带,把他拖到掩体后。血从许成左小臂上一条暗红色的线里淌下来,滴在干裂的泥土上,很快被吸干。卫生兵冲上来包扎。许成摆右手:“别包了,没伤骨头。压住就行。”
“是。”卫生兵咬着牙拉紧绷带。许成从地上抓起自己的步枪,换到右手,重新架在掩体上。
“看见没有。”他的声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它们打我的胳膊。换别人,这一枪就是头。它们认得指挥官。”
“因为你拿着望远镜。”唐满说。
“对。它们认得出指挥官。”许成笑了一下,笑容挂在惨白的脸上,像用刀在纸面上划出的一道弧,“这些东西生前全是好兵。死了还是。这仗难打就难打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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