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能说西线丢了。”老魏低低地补了一句,“管廊入口是双层结构。外层被菌丝封住,不等于内层被突破。落刀在封闭空间里的持续作战能力是全军最强的。贝克曼斯不会那么快让出门。”
“我没说丢。”方远志把笔记本合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指节顶着手背,像是要用这种绞紧的姿势把什么东西按住。“我只是说不知道。西线、北线、东线、南线,四条线全部进入不可知状态。这不是包围,是切断。病毒母体把圣辉城从地图上单独摘了出来,像把一枚果核从果肉里剥出来。它不急了。它慢慢吃。我们在这里讨论的每一步,都是在果核内部做出的最后几圈滚动。”
空气紧了一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吊灯在头顶轻轻晃,把每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又压短。挂钟在墙角走着,秒针每跳一下,像有人往地上滴了一滴冷水。
“城外补给车队呢。”雷诺伊尔问。
“三支被堵在封锁墙外,两支原地待命,一支被完全吞掉。被吞掉的那支,最后通讯里说‘周围全是菌丝,油箱快到底了’。之后再没信号。剩下的两支现在躲在高速公路休息区里,用障碍物把自己围了起来。他们还在等命令。等我们的命令。”方远志说。
“弹药。”
“如果只配发给一线射手,标准消耗速度下还能撑不到一个月。二线改用冷兵器和手雷,能再挤出一周。这是最乐观的估算。”老魏说。
“最乐观的估算。”方远志忽然极轻极短地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被压到极处之后从肺里漏出来的气声,“最乐观的估算,七周。七周之后,我们用什么?用会议桌的桌腿吗。”
“那也得先守住这七周。”老魏说。他的声音没有跟着方远志的情绪走,反而沉下去,像一块铁沉进水底。“枪会坏,人会死,产线也会停。但今天产线还没停。今天AXK的穿甲发射管还在装配,XR16的火控模块还在校准。你问我七周之后用什么,我现在答不上来。但今天能用,明天还能用。七周是多久,那是你算的。我只知道今天下午又有一批穿甲弹下线。”
“运不上前线。”方远志说。
“运不上去,也得造。”老魏说,“造出来了,总有机会送上去。不造,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好了。”雷诺伊尔说。他没有提高音量,但所有人的话都停了下来。他的目光依次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方远志低着的头、老魏沾着机油的手、神中射战团长按在最后那个红圈上的食指、小林发白的指节、空军指挥官把烟盒捏成的一小团金属纸——最后落回桌面中央。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开一场讨论圣辉城退路全部断绝的会。那平静里没有强撑的痕迹,也没有已经放弃的松弛。不是认命,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反而找到了一处极窄极稳的立足点。像站在一道正在合拢的裂缝中间,两边的岩壁在崩落,但脚下那一小块地还在。他不会说“我有办法”。他只能说“还没有到最后一步”。
“南线第四区——我不相信那里的人全死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必须认真听才能听清,“那不是一群会把手雷留到最后的人。他们或许有突围到其他位置的可能。神中射战团,你继续派人从排水渠侦察,频率降为每日一次,时间改到凌晨三点——菌丝在那个时间段的活性最低。不要进去,只在入口处听声音。如果里面有敲击声——三短一长——就说明还有人活着。没有声音,就撤回来。不要为了确认而送人去死。”
神中射战团长看着他。那种目光像从瞄准镜里望出来的一样直,但没有锐气。片刻后他点了一下头。“好。”
“西线,不要派无人机了。菌丝对旋翼声有反应,无人机飞得越低,它们越兴奋。”雷诺伊尔说,“落刀战团最后一次通讯说的是‘还在打’。只要没收到明确失守信号,他们的阵地就视为仍在我军手中。联络组继续准备,但今晚不要进。明天天亮后从管廊上方的通风层走,不走地表。贝克曼斯的人如果还在,他们会想到有人在通风层找他们。”
空军指挥官张嘴想说什么,雷诺伊尔抬手止住他。
“空运不是今天要讨论的东西。燃料是命,飞机是命,飞行员更是命。把它们用在这里,等于把牌一次打完,还只能救出一小部分人。那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束从明日方舟基地升起来的光柱上。它在夜色中极细极亮,像一根银针刺穿了灰紫色的天穹。圣辉城被围死了,但那束光还活着,还在穿透厚重的云层,还在每分每秒地告诉所有人:还没有结束。
“都别吵了。”他说。语气从喉咙深处浮上来,不是命令,更像一种叹息和决意的混和。
“散会。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收好,今天先把今天过完。明天天亮前,谁都不准擅自撤退。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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