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区西南边境,废弃矿场。夜。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星光也没有。矿场像一只死去的巨兽,伏在荒原上,骨骼嶙峋。提升井的铁架锈成了黑色,像一排排肋骨,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呜呜地响,像在哭。矿洞口堆满了碎石,长满了野草,草是黄的,枯的,踩上去沙沙响。
沙狐蹲在一块废石上,面前是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火苗很小,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地上那一片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大衣脱了,搭在旁边,只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着,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新疤,是三天前留下的,弹片划的,还没拆线。不疼了,但痒。他伸手挠了一下,指甲碰到线头,勾了一下,线没断。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碎了,裂纹从边缘裂到中间,把表盘上的数字切成两半。但指针还在走,走得不太准,每天慢几分钟。他每天都对着电台的时间调,调完又慢,慢完又调。
远处有车灯,不是一盏,是很多盏。排成一条很长的线,从地平线那头蜿蜒过来,像一条发光的蛇。引擎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地在呻吟。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扣子没系。怀表放回口袋里,手指碰到那块仙人掌汁的味道早就忘了,但记得那个人的脸——冰狐,灰蓝色的眼睛,很淡,像冬天的湖水。湖面结了冰,但冰下有水,水里有鱼,鱼在游。他没再见过他,不会再见了。今天过后,他就要离开暗区了,去南方,去海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维尔纳说,那里有棕榈树,有沙滩,有穿比基尼的女人,有喝不完的朗姆酒。他问他,你去过吗?维尔纳说,没有。他问,那你怎么知道?维尔纳说,听说的。他笑了,维尔纳也笑了。
车停了,灯灭了,人下来了。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很瘦,很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锁扣锃亮,在车灯的光里闪了一下。他身后跟着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戴着面罩,看不清脸。手里端着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沙狐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二十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风吹过来,把地上的灰吹起来,落在他鞋上。
“沙狐先生。”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口音,不是本地人。
沙狐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银色手提箱。
“您的报酬。按合同约定的数额,一分不少。”那个人把手提箱递过来。沙狐接过,很沉,一只手差点没拎住。他把它放在地上,蹲下来,手指搭在锁扣上。锁扣很滑,指纹印在上面,被车灯照得发亮。他拨了一下,锁扣弹开了,掀开盖子。箱子里是一把枪,不是钱,不是金条,不是银行本票。是一把枪。很旧,枪身磨得发亮,握把上缠着胶布,胶布发黑了,边角翘起来。他认识这把枪,在梦里见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想过,在那些喝醉了酒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恨过。这是他的枪,他当兵的时候配发的第一把枪。后来丢了,丢在战场上,丢在那片被炮火犁过的土地上。他找了很久,没找到。现在它在这里,在这个银色的手提箱里,在STA的人手里。
他愣住了。不是慢慢地愣,是忽然愣的,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桶冰水。脑子还在转,但身体已经不动了。他想伸手去拿那把枪,手指动了一下。枪响了。不是他的枪,是身后那个人的枪。子弹从他后脑勺穿进去,从眉心飞出来。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喷在银色手提箱上,喷在那把旧枪上,喷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他跪下来了,不是自己想跪的,是腿撑不住了。膝盖砸在碎石上,很疼,但他感觉不到。他低头看着那个手提箱,看着那把旧枪,看着那些血从自己眉心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视野变成红色的,很红,像晚霞。他想起很久以前,在沙漠里,夕阳也是这样红的。他坐在沙丘上,看着那片红,旁边坐着冰狐,冰狐手里拿着那壶仙人掌汁。
“好喝吗?”冰狐问。他说,不好喝。冰狐笑了,他也笑了。那是他最后一次笑。他倒下了,脸朝下,砸在手提箱上,砸在那把旧枪上。血从身下漫开,把银色的箱子染成暗红色。他把那只手伸向维尔纳的方向,维尔纳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枪,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血,是旁边那个人的血。他看见维尔纳倒下了,看见那六个穿黑色作战服的人走过来,看见他们端着枪,对着那些躺在地上、跪在地上、趴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补枪。枪声不大,带着消音器,噗噗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打棉被。他想喊,喊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血,嘴巴里全是血,鼻腔里全是血。他只能睁着眼睛,看着那片红,看着那根银色的手提箱的边缘,看着那把旧枪的枪管从血泊里露出来,很亮。
维尔纳的脸贴在地上,看着沙狐的脸。两双眼睛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对望着。他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沙狐看得懂——跑。他笑了,嘴角动了一下。跑不了。腿断了,腰断了,脊梁骨也断了。动不了,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扭了几下,不扭了。眼睛还睁着,看着沙狐,看着沙狐的眼睛慢慢变暗,像两盏灯慢慢灭了。他也灭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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