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化
雪化了。
化得很慢。先是屋顶上的,太阳一照,化成水滴,顺着屋檐滴下来,嘀嗒,嘀嗒,像钟摆。然后是地上的,一点一点变薄,露出下面枯黄的草。最后是背阴处的,那儿化得最慢,一滩一滩的,像镜子,映着天。
阿牛蹲在一滩水前面,盯着看。
水里映着他的脸,黑黑的,圆圆的。他做鬼脸,水里那个也做鬼脸。他笑,水里那个也笑。
小女孩跑过来,也蹲下。
水里多了她的脸,小小的,白白的。
两人一起做鬼脸,一起笑。
李飞羽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不那么冷了,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不刺骨。
春天,真的来了。
顾长风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他们。”
顾长风看了看那两个孩子,笑了。
“春天好。”他说。
李飞羽点头。
“春天好。”
二、备耕
春天来了,要准备春耕了。
卢先生又开始忙起来。他每天扛着锄头,在地里转悠。这儿挖一挖,那儿翻一翻,看看土松不松,看看有没有杂草。
陈先生也跟着。他扛的不是锄头,是一卷一卷的书。他把书摊在地头,一边看地,一边看书。看一会儿地,低头看几行书。看一会儿书,抬头看看地。
雷云子问他:“老陈,你看的什么书?”
陈先生说:“农书。”
雷云子愣了一下。
“农书?还有这种书?”
陈先生笑了。
“怎么没有?《齐民要术》,《农桑辑要》,都是好书。我托人从那边带来的。”
雷云子凑过去看了看。
满篇的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头就晕了。
“看不懂。”他说。
陈先生又笑了。
“看不懂没关系,地种好了就行。”
雷云子点点头。
“那倒是。”
他也扛起锄头,跟着卢先生去翻地。
李飞羽也去了。
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脚下的泥土软软的,踩上去陷下去一点,又弹起来。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殇骨之隅的时候,也挖过地。但不是种田,是挖坑。挖一个坑,埋一个人。
那时候的土,也是软的。但那是另一种软。带着血腥味,带着腐烂味,带着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土,是新的。松软,干净,带着泥土特有的清香。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真好闻。
顾长风在旁边问:“闻什么呢?”
李飞羽说:“土的味道。”
顾长风也蹲下来,抓了一把,闻了闻。
“嗯,是好闻。”
他把土放下,看着这片地。
“今年种什么?”
李飞羽想了想。
“卢先生说,种稻子。”
“还种别的吗?”
“种。豆子,青菜,萝卜,都种点。”
顾长风点头。
“那有的忙了。”
李飞羽笑了。
“忙点好。”
三、播种
地翻好了,要播种了。
卢先生把种子拿出来。一包一包的,用粗纸包着,上面写着字。
稻种,豆种,菜种,萝卜种。
阿牛凑过来,看着那些小包包。
“爷爷,这是什么?”
“种子。”
“种子是什么?”
“种子就是……种下去,会长出东西来的东西。”
阿牛眨眨眼睛。
“不懂。”
卢先生笑了。
“等长出来你就懂了。”
他打开一包,里面是稻种。黄黄的,小小的,一粒一粒。
他抓起一把,撒在地里。
那些种子落在土上,黄黄的,看得见。
阿牛问:“就这样?”
卢先生说:“就这样。”
“不用埋起来?”
“不用。等会儿要浇水,浇完水,它们就自己钻进去了。”
阿牛蹲下来,看着那些种子。
他等了一会儿,它们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卢先生。
“它们怎么还不钻?”
卢先生笑了。
“要等几天。它们要先喝水,喝饱了,才开始长。”
阿牛点点头。
他站起来,跑去找小女孩。
小女孩正蹲在另一块地旁边,看着那些豆种。
两人蹲在那儿,守着那些种子,等它们“钻进去”。
李飞羽看着他们,笑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没人教他这些。他只知道挖坑,埋人。不知道种子会发芽,不知道庄稼会长大。
后来知道了。
后来种过地,收过粮食,吃过自己种的米。
但那时候,没有人在旁边守着。
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孩子守着。
他看着阿牛和小女孩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四、春雨
播完种,没几天,下雨了。
春雨。
细细的,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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