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说的故事，是我幼时所见之事。”
明黄火焰照得裴芩玉俊朗五官更加立体。
随着他开口，所有人视线转向他，刚扫雨回来的老顺更是一眨不眨盯着自家公子。
雨声、火声、人声。
裴芩玉缓缓道：
“这个故事的名字叫——「药到病除」。”
—
佩芸是我小时候府上的丫鬟，平日里什么活都做。入府前喜认药，入府后遇到好心主子，允她继续学，也便有个一技之长傍身。
不知是哪个冬天，城里来了不少身份不明流民。
起先没人当回事，流民太多了，布粥时备再大缸也匀不到所有人头上。
走在街上，呜咽四起，多一个流民少一个流民没人能发现。
可没人想到的是，他们身上带着异乡的疫疾。
自打来了城里后这批人接触不少人，被接触者人大部分都被感染，短短时间内疫病就蔓延得十分严重。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看得起病呢？
大多病患只能躺在床上，随着日子过去，有气进，没气出。
家人日夜照顾，也不可避免地染了病。像这样，一家人死在疾病里或者在此之前就被丢出城的百姓不少。
我见着佩芸几次，她都在抄药经，说是要想些法子救人。
没人当回事。
药，是要钱的。
钱，是要命的。
命呢？
命要药啊。
这是个死胡同，佩芸想得太天真。她自小书读得少，只知道医师能救人，药能治病。
城里大夫不肯治病，她就想去做那个医师；城里铺子没有可缓疫病的药，她就想出城，去山上四处找找。
传说里，药仙会在乱世里降下福泽。
许是不知从哪听了这个传说，佩芸真的出了城，上了山，去寻找所谓治病的良药，同时祈求药仙救救一城百姓。
五天来杳无音信，有人说，她怕不是在外遇到什么土匪、强盗，或者看城里疫病严重，趁乱舍弃府里契约，往外乡逃了。
不过，也就在大家都这样想的时候，佩芸回来了。
那会儿，府上有个跟佩芸交情好的小厮染了病，要被送出府。临走，听说佩芸回来了，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遥遥地去见了她。
佩芸自打回来后便心不在焉，成日发神，府上叫做事也不应；只有那次小厮靠近她，她才给些反应。
像个木头桩子。
你们见过很多晚不睡觉的人么？
不断发抖，眼圈青黑，眼睛里血丝遍布，脑子昏沉到恍惚。
佩芸那阵子就是这样的状态。
终日躲在被褥里发抖，谁来了都一惊一乍，问在城外遭遇了什么，不答；问还在不在府上做事，不应。
要将她逐出府的那天，寒雪簌簌。
有个神采奕奕的男子飞奔到府上，拍门，说要回来做工；一打听，这竟是那个染了病被逐出府的小厮。
看门的家丁吓得魂飞魄散，自打这疾病蔓延，染上的人不出半月就会命丧黄泉，这小厮已被逐出半月有余，怎么可能像没事人似的突然回来？
死者复活？
还是说身上病未痊愈，故意四处接触他人，报复百姓？
家丁不敢懈怠，把事报了上去，要报官把小厮押走。
然而那小厮把身上布条一揭，半月前那满身红疹与脓包竟悉数没了，皮肤洁净如初，和正常人没个两样。
他说，自打那日见了佩芸，皮肤表面的瘙痒就没了大半，当天归乡路上就好了个大概。在外地看了大夫，确认自己身子恢复了，这才喜出望外地往府上赶。
这时佩芸恰好被押到了门口，要被逐出去。
众人听了小厮这话，一时有些拿不住主意。
佩芸还是疯疯癫癫的。一个疯子，怎么可能有治病的能力呢？
老爷让一个染了病的家眷试着跟她接触，不料家眷身上的红斑肉眼可见消退，这下，大家不信也得信，惊奇望着佩芸，像在看一尊活神。
——
火舌跃动。
所有人看着裴芩玉，目露沉思。
照他这样说，佩芸确实是在外面得了什么机缘，这才有了治愈疫病的能力。
但与此同时，她又疯疯癫癫的，像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或者在外摔坏了脑袋。
这前后实在很难对应。
老顺在府上做工多年也没听说这么个事，不禁有些诧异，几度欲言又止。
他的身旁，云放一只手不动声色握上剑柄。
无色剑痕瞬息扎入裴芩玉身上，他毫无反应，自顾自继续：
“当这件事传开，几乎全城的百姓都涌来了裴家府门。”
“无数人跪地磕头，要求见一面佩芸，说，她是活神仙，是药仙转世。”
——
原本痴傻的佩芸也不知怎地，神智清醒了些。
她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附近一座小庙，在庙门口抱膝蹲了下来。
得了病的百姓蜂拥而去，又因为不知名原因没法靠她太近，隔了五米便停下，继续跪地磕头。
磕一个头，红疹消散。
磕两个头，脓包隐却。
磕三个头，火邪尽去。
……
雪被踩实，被磕硬，被砸出猩红。
困扰城里一月有余的疫病，就这样突兀地被破解。但佩芸没有走，自打坐上庙宇，她就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无论日夜，无论晴雪。
那些磕头治病的百姓去而复返，数日来雷打不动地叩谢。
——
“轰隆！”
庙外，雷声忽地轰鸣，震得阿鸢面色一白。
她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可是，非要说清又不明晰。
老顺还是禁不住插了一嘴，“少爷，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老奴怎么没听说过？”
木头依旧缄默，手上还捏着一小块饼子没舍得吃，就那样呆呆地拿着，一眨不眨看着裴芩玉。
裴芩玉没有理会老顺的问话。
他颀长的身子微微直起，略带俯视地看着所有人，“叩谢佩芸，逐渐成了一种——习惯。”
“他们日复一日，盯着庙堂上那从未动弹的身躯，不断磕头，不断张望，恨不得把整座庙都塞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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