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这时，一直不开口的云放忽然出声：
“那些屋子呢？”
“……啥？”
“官爷让你们住的屋子。”
“说是阳气压过了阴气，可以正常住人了。听说后面是官家某个亲戚在里面住。”
老顺一直在偷偷打量云放。
他没见过这等奇特衣物。款式倒像乱世里逐渐增多的修行者爱穿的，可布料给人的感觉却很厚实，配色亦是寻常难见的天蓝与纯白……
不仅衣物奇特，腰间悬着的几个造型各异的包袱也奇怪。至于佩剑他倒没怎么在意，毕竟乱世谁不随身带些保命的手段呢。
他跟少爷自然也有。
因此，哪怕一个带着武器的怪人进了庙，大家氛围也还是愉快的，没有剑拔弩张之感。
另一边，云放已经有了猜测。
“我想，那不是什么黑色帘子。”
“那是……倒悬的、湿了水的长发。”
这番话惊得几人瞪大眼睛，只有阿鸢这个女子若有所思。
“多人寻宝，多人镇阴，都只是模糊指向性的噱头。官爷目的是让某个人进入特定的房间，把女鬼带走。”
“柱子遭遇帘子的时间是卯时到辰时或正午前后。这些时间段或遵一日之始，或遵子午流注，宜盥洗，是多数女子会选择洗头的时间，也是柱子离开府邸后所摸到的帘子湿漉漉的原因。”
“我想，有一只鬼，死因可能与洗头的动作相关——”
在现代，俯身、低头洗头的动作也是危险的。
视野几乎完全陷入盲区，脆弱的脖颈与后背悉数暴露，就像夹在刽子手中间的囚犯。
“它被困在府邸里，需要攀附在人类身上五日，进行洗头动作。鬼洗头，人洗阳，如此一来柱子身上的阳气渐退，变成，最适合厉鬼寄居的容器。”
“正因如此，他以前触碰不到它，在离开府邸后往前伸手才可触碰它的头发。”
“那个时候……给你写竹简的时候的柱子，已经站在生死边缘线。”
“所谓寻宝只是噱头。不过是诱人留足五日的手段。”
啪嗒，啪嗒。
山林里，地势渐低处潺潺水流下行，与天、与地连成奔腾的垂帘。
除了雨声，万籁俱寂。
老顺听了云放的话，似乎是确定了某些猜测，面容阴晴不定。良久，轻叹一声。
他何尝没有这样想过呢？
一间住不了人的屋子，被柱子入住后能住人了，可柱子却不见了。
他找过算命先生，隐晦提及当年的事。
先生给的回答是：五虫困缚，一虫闭眼。五虫皆散，一虫哑口。
虫蒙昧。永坠幽冥。
因此，在提到官爷找人去镇宅时老顺才会咬牙切齿。此番询问云放，也不过是印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他能想象，柱子背后攀着一只谁也看不见的女鬼，漆黑长发从柱子面容前散落，只露些许细缝；而柱子把这当成寻宝时都会有的阻碍，满心宝贝，中了计谋。
对于那些当官的，我们平民百姓，算什么呢？
如果事先告知会有性命之忧，他们再怎么缺钱都不会亲身涉险。
柱子分明那么思念他的家人，最终自己成了孤魂野鬼，双亲病死，胡乱丢进了乱葬岗。
柱子可悲，老顺知道。
老顺不知道自己这个小人物可不可悲。
毕竟，他遭逢的，是百年难遇、万鬼尽出的乱世。
“噼啪——”
裴芩玉丢着柴，拍了拍老顺的背，转而看向云放。“少侠懂的东西看来不少。”
“闯荡江湖多年，种种怪事，见怪不怪。”
云放笑了笑，心下怪异感陡然升起。
讲故事。
一直讲故事？
守夜是这样简单的事么？
他无数次暗中向那尊诡异神像投去目光，可任凭他打量，这神像都没有半分端倪。
山道路滑，经过这番暴雨冲刷，又有什么危险会靠近呢？
精怪？
伪装成避雨者的野鬼？
还是说……
阿鸢，木头，裴芩玉，老顺。
这四个人里面，会不会藏着某个伪装成人的……怪物呢？
思索间，裴芩玉出声：“少侠，该你了。”
云放点头。
当然，他不会讲自己身上发生的故事，毕竟要把现代背景修改，还需要隐瞒自己斩鬼人的身份，故事连贯性会大打折扣。
好在他看了不少古籍，要随口胡诌一件怪事很简单，就像以前在八班跟禄子他们唠嗑时那样就行。
他很快清了清嗓子，道：
“我要讲的故事是……”
“替身至亲。”
—
衾远镇外。
一辆出租打着闪光灯朝镇门而去，车上坐满了人。
“……不是。”
坐后座靠窗位置的女生揉揉眉心，“宇文哥，你能不能别惦记你这出租了，就不能用揽星直接捎着我们过来么？”
驾驶位，宇文铁柱爽朗一笑：“嗯，然后被殉光速锁定，直接当开胃菜下肚吗？”
“搞得像咱几个很弱一样。”
孟揽云嘴角一抽，用力咬碎手中的青苹果。
现在车里的阵仗，对付完全体的「殉」自然不够格，可衾远镇这段泗江里的「殉」最多算一道不足本体力量十分之一的分身。
而且，是没有「域」的情况。
这些前提下，谁输谁赢还真不一定。
副驾驶位，一直没说话的江言词打断二人斗嘴，“我们必须做好最坏打算。殉关闭了进入祭祀地点的入口，那么，如若伏霖真是雾烬卧底，他很可能已经进入血肉棺了。”
“他的实力就算有所隐藏，加上血肉棺的加持也不会过强。”
“需要小心的是……因他人掠夺血肉棺而暴走的「殉」。”
宇文铁柱也收了不正经的调子，“云放那小子还在里面。但愿他能撑到我们赶去的时候。如果跟殉结下因果就糟糕了……”
“不，结下因果那都是以后的事。面对伏霖和「殉」，这小子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都是个问题。”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孟揽云啃咬苹果的脆响。
角落，一名看上去十几二十岁的少女摩挲指尖，没忍住开口问道：“几，几位前辈，云放……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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