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乃是大罪,赵构这话极重。
杨存中脸色变幻,挣扎之色显而易见。
他知道,以官家洞悉万里之明、神鬼莫测之能,自己方才那点遮掩,恐怕早已被看破。
“臣有罪...”他忽然离座,跪倒在地,“陛下明察秋毫,臣...臣确有新报。”
“说。”赵构盯着他。
杨存中伏地,声音发涩:“渊圣皇帝...臣...已救出。”
赵构闻言瞳孔一缩,只听杨存中说道:
“臣遵陛下密旨,遣死士十二人,历时两月,分批潜入五国城......今日,臣收到密报,渊圣皇帝已被救出。”
赵构目光一凝:“人呢?”
杨存中低头回道:“据报,死士们以金人尸体假冒,再纵火焚烧居所,制造渊圣皇帝已葬身火海假象。”
“为避人耳目,渊圣皇帝已乔装货郎,随一孟姓私商南行,正往淮河方向而来。”
“臣估算行程,若无意外,二十日后,可抵淮河北岸...李家渡口。”
赵构见杨存中语气不对,赶紧追问:“何人接应?安排可还稳妥?”
杨存中死死低着头,语气决绝:
“接应之事,乃臣亲自安排,除臣与三名心腹之外,无人知晓。”
“只是淮河三月,正值春汛,水势浩荡,浪高流急,李家渡更是暗礁潜藏,漩涡丛生,夜间行舟,凶险万分,便是经验最老道的船公,也难保万全......”
赵构看着肩背紧绷的杨存中,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他岂能听不懂那弦外之音?
让皇兄“合理”的消失在水急浪高的淮河之中,对稳固他的皇位而言,当然是代价最小、后患最少的“上策”。
他深深的看着杨存中。
这个出身将门、对原主忠心耿耿的臣子,如今竟为了自己,不惜沾上弑君污名,背负万世唾骂!
一股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沉默着。
良久方才开口,听不出喜怒:“淮水之险,朕知道。然皇兄归国,岂可因风浪受阻?正甫。”
“臣在。”杨存中心头一紧。
“朕命你,调拨军中最坚固楼船,亲自前往李家渡接应。淮河水再急,浪再高,朕也要亲眼看到皇兄,活着踏上南岸。”
杨存中闻言浑身一颤,非但没有领旨,反而重重一个头磕下:
“陛下仁德,千古罕有!然此事关乎国本,牵动万千黎民!若陛下执意如此......”
他猛的抬头,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臣,请陛下斩臣全家!!”
说罢,“砰”的一声,他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又道:
“陛下中兴大宋,天下万民仰望,岂容他人觊觎!”
“所有骂名,所有罪孽,臣杨存中,一肩担之!后世史笔如刀,只诛臣身,不损陛下圣德万一!臣之家眷,愿为陛下先赴黄泉,绝无怨言!”
赵构闻言愣住。
他看着跪伏在地、身躯颤抖的杨存中。
看着这位愿意用自己乃至阖族性命,来为君王铲除“隐患”、背负万世骂名的将军,心中那根最柔软的弦,被狠狠拨动。
这就是古代的忠臣吗?
忠烈如此,近乎于“愚”!却也纯粹得令人动容。
他当然知道杨存中是对的。
从最冷酷的政治逻辑来看,赵桓死在北地,或“意外”死在归途,对他赵构最为有利。
可是,若默许这事发生,他与历史上那个阴鸷猜忌的赵构,又有何区别?
他的改革,他的抱负,他想要打造的新大宋,不能奠基在如此肮脏的血泊之上。
岳飞不是一直想迎回二圣吗,正该圆了他这心愿。
赵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绕过御案,来到杨存中面前,俯下身,双手握住他手臂,将他稳稳扶起。
杨存中缓缓抬头,脸上泪痕犹在。
“正甫之心,朕已知之。”赵构拍了拍杨存中手臂,叹道,“然,此事万万不可。”
他转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窗外无边的夜雨,缓缓道:
“皇兄罹难北地十五载,受尽屈辱,此乃朕心头之痛,今既已救出,岂有再陷其于死地之理?”
“朕若连一母同胞的兄长都不能容,何以容他人?何以容天下?何以自诩万民之主?”
“有些路,难走,但必须走。有些事,可为而不为,方是底线。”
“此事,休要再提。”
他回过头,目光坚定的看向杨存中:“皇兄渡淮,你亲自去接。朕,要见到活着的皇兄。”
杨存中怔怔的看着官家,看着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胸中决绝慢慢化作一种更为炽热的情感。
这是何等的明君?破釜沉舟的决绝,胸怀天下的气度,心系万民的仁德,对待胞兄的仁至义尽......
他整肃衣冠,郑重的,深深的,揖了下去:“陛下...圣德!臣,领旨。”
这声“圣德”,他叫得心悦诚服。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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