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盐池的晨雾裹着咸腥味，凌云踩着结霜的盐壳往池心走，狙击枪的枪托在冻硬的盐层上磕出脆响。昨夜的火攻让城南的鞑靼残兵溃散，但那个戴铜面具的欧洲人跑了——王二狗追进暗河入口时，只捡到半片染血的皮质护心镜，镜面上烫着朵十字军徽，边缘还挂着几根银白色的胡须。
“这老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王二狗蹲在暗河入口，用树枝扒拉着水里的碎木片，“不过他腿上挨了我一斧头，肯定走不远。你看这血印子，滴得跟串儿似的。”
凌云没应声，正用激光测距仪扫过盐池表面。仪器屏幕上，盐壳下三米深的位置，有片不规则的金属反应区，轮廓像艘倒扣的船。“张师傅说的没错，沉船就在这底下。”他摸出工兵铲，往盐壳上一插，“下去看看。”
盐壳硬得像水泥，工兵铲凿下去只留个白印。王二狗扛来根带铁头的撬棍，两人合力撬动，盐壳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露出下面青黑色的淤泥。一股混杂着腐殖质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涌上来，呛得人直皱眉。
“这味儿……跟去年夏天涝死在河沟里的老黄牛似的。”王二狗捏着鼻子往后退，“凌哥，下面不会有粽子吧？”
“少看些话本。”凌云从空投箱里翻出防毒面具戴上，“是船体腐烂的味道。”他将绳索一端系在岸边的盐堆上，另一端绑在腰上，抓着撬棍一点点往下探。淤泥没到膝盖时，脚尖踢到了块冰凉的硬物，踢上去邦邦响，还带着弧度。
“挖到了。”凌云弯腰摸索，手指触到片凹凸不平的金属板，上面布满孔洞，边缘还挂着些灰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他心里一紧，摸出战术手电往淤泥里照，光柱扫过处，竟露出半截肋骨的轮廓，骨头上还沾着些破烂的粗麻布。
“是人骨。”凌云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闷闷的，“不止一副，这一片都是。”
王二狗吓得往后蹦了半步：“船沉的时候……还带着活人？”
“看骨殖的风化程度，不像。”凌云用撬棍小心地拨开淤泥，更多的骨头露出来，有头骨、股骨、指骨，还有些细小的趾骨，杂乱地堆在船体残骸周围。他捡起块头骨，颅顶有个不规则的孔洞，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锈迹——是被钝器击碎的。
“不是意外沉船。”凌云将头骨放回原位，“是屠杀。”
就在这时，盐池边缘传来树枝断裂的轻响。凌云猛地关掉手电，摸出背后的狙击枪，瞄准镜里，个佝偻的身影正往这边挪，银白色的胡须在晨雾里格外扎眼，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正是那个戴铜面具的欧洲人。他手里攥着把短柄斧，另一只手捂着腰侧，显然是强撑着追来的。
“放下那块骨头。”欧洲人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卷舌音，斧刃在雾里闪着寒光，“那是圣物的基座，不属于你们这些异教徒。”
凌云没动，悄悄给王二狗打了个手势——绕后。他盯着欧洲人受伤的腿弯，缓缓站起身，淤泥从裤腿往下淌：“什么圣物？血玉十字架？”
欧洲人猛地抬头，面具下的呼吸粗重起来：“你知道的太多了！”他挥着短柄斧冲过来，却在踏出第三步时踉跄了下——王二狗从背后扑上来，用撬棍勒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扭打在一起滚进盐池，淤泥溅起老高。凌云趁机扑上去按住欧洲人的手腕，短柄斧“哐当”掉在盐壳上。他伸手摘下那枚铜面具，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左额角有块月牙形的疤，银白色的胡须被血粘成了绺。
“你们到底在找什么？”凌云将枪口顶在他的太阳穴上。
欧洲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亮得吓人：“找救赎……找能让灵魂不朽的圣物。”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盐池上空荡开，“你们中国人不懂，那不是普通的玉，是用百具信徒的骨殖养出来的血玉，能听到上帝的声音……”
凌云皱眉，看向那些散落的骨殖，突然明白过来。沉船里的死者，根本不是乘客，而是被用来“养玉”的祭品。他摸出块从欧洲人护心镜上刮下来的十字架残片，残片边缘的红宝石碎屑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和那些骨头上的暗红色锈迹一模一样。
“疯子。”凌云松开手，示意王二狗将人捆起来。他看着盐池里的骨殖，突然觉得一阵寒意，从盐壳直渗进骨头缝里。这些沉默的骨头，曾也是活生生的人，却成了别人所谓“救赎”的垫脚石。
“凌哥，现在咋办？”王二狗踢了踢被捆住的欧洲人。
凌云没回答，从背包里拿出防水布，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骨殖一块块包起来。“先找个地方埋了。”他的声音很轻，“圣物也好，邪物也罢，总得让这些人先入土为安。”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盐池上，把水面照得像摊融化的金子。凌云蹲在淤泥里，包骨头的动作很慢，每一块都用布擦去上面的盐粒。王二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比起那些会发光的玉石，此刻凌哥手里的骨头，好像更沉些。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是李嵩带着民壮赶来了。凌云抬头时，正好看见王二狗偷偷将那块沾着锈迹的头骨往怀里塞，他没吭声——有些恐惧，或许也是对逝者的另一种敬畏。
欧洲人还在挣扎怒骂，嘴里翻来覆去都是拉丁文的祷词。凌云站起身，将最后一包骨殖扛到肩上，盐粒从布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战术靴上，咯吱作响。
“把他带回去。”他对李嵩说，目光扫过盐池深处，那里的金属反应区还有很大一片，“沉船里的东西，慢慢挖。”
至少今天，他想先给这些无名的逝者，一个像样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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