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被顽童打翻的墨汁,顺着沈府的飞檐慢慢淌,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西厢房的窗纸上,两个小小的人影正随着算筹的起落晃动——沈知言把竹制算筹摆成排,像列等待出发的小竹筏,沈知微的小胖手在其间扒拉,时不时抓起一根往嘴里送,被哥哥轻拍手背时,就撅着嘴把算筹往地上扔,惹得沈知言弯腰去捡,两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撞来撞去,像两只打架的小松鼠。
“你看这个‘九’,”沈知言捡起算筹重新摆好,一横在上,四竖在下,“像不像前院那盏走马灯?上面的灯笼罩着,下面坠着流苏。”他比沈知微大五岁,已能把父亲教的算学道理,说成妹妹听得懂的玩意儿。
沈知微的注意力却被桌角的玻璃棱镜勾走了。那是利玛窦上次带来的,说能“把阳光拆成彩虹”。她踮着脚把棱镜够下来,跌跌撞撞跑到窗台边——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切进来,透过棱镜在墙上投出道弯弯的虹,赤橙黄绿青蓝紫,像被谁把糖葫芦串在了墙上,引得她伸长胳膊去够,指尖在光带里划来划去,墙上的影子忽大忽小,活像只追着光斑跑的小猫。
“哥哥你看!是糖!”她举着棱镜转身,彩虹恰好落在沈知言脸上,把他的鼻尖染成了粉的,嘴唇染成了红的。沈知言笑着躲闪,袖子带倒了算筹,竹片在地上滚出“哗啦啦”的响,两人围着桌子追闹,倒把学算筹的事忘在了脑后。
前院的沈敬之刚送走利玛窦,那洋人临走时还举着黄铜地球仪,说“等孩子们再大些,教他们算经度”。他正望着天边的晚霞出神,听见西厢房的笑闹声,便踱着步子走了过去。刚到门口,就见沈知微举着棱镜扑过来,彩虹在她背后晃成片流动的光,像披了件会变色的披风。
“慢些跑,当心摔着。”沈敬之笑着扶住女儿的胳膊,目光落在墙上的彩虹上。那七色光带正好罩住案上的一张纸——是苏皖下午留下的,上面用小楷写着“清扬”二字,此刻被光一照,笔画间像是落了满地碎星。他忽然想起利玛窦说的“光有七色,正如学问有多种”,先前只当是奇谈,此刻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爹,你看彩虹会跟着我动!”沈知微把棱镜举到他眼前,光斑落在他的官服补子上,把那只绣着的仙鹤染成了彩色,翅膀泛着紫,尾羽带着绿。
沈敬之接过棱镜,对着光轻轻一转,彩虹便在案几上铺开,正好盖住散落的算筹。竹制的“一”和“五”浸在七色光里,倒像是从老祖宗的书里,长出了些新鲜的颜色。“这物件确是奇妙,”他转头看见苏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给苏清扬绣的肚兜,“林夫人来得巧,正好瞧瞧这西洋玩意儿。”
苏皖笑着走近,指尖轻点彩虹的边缘,光带在她的素色襦裙上流淌,像淌过一条七彩的溪。“利先生说这叫‘折射’,”她望着墙上的光,“竟是算出来的道理?”
“是啊,”沈敬之把棱镜递给沈知微,“他还说月亮不发光,是借了太阳的光。咱们老祖宗说‘月有阴晴圆缺’,原来藏着这样的学问。”
沈知言忽然从地上捡起根算筹,又捡起利玛窦送的铅笔——那笔杆光滑,比毛笔轻便,是洋人说的“书写更快”的物件。“爹,我想学那些数字符号,”他把算筹和铅笔并排放在桌上,“利先生说用‘1、2、3’算大数目,比算筹快得多。”
沈知微听不懂哥哥的话,只举着棱镜在墙上画圈,彩虹便跟着转成个圆,她咯咯笑着:“像环环!铁环的圈圈!”
苏皖看着侄子认真的模样,又看看侄女追着光斑跑的憨态,轻声道:“孩子们想学,便让他们学吧。算筹也好,洋文数字也罢,能明白里头的道理就行。”她低头看着案上的“清扬”二字,被彩虹照得发亮,“就像这字,不管用什么笔写,意思总是一样的。”
沈敬之点头,弯腰捡起算筹和铅笔,把它们并排放好。竹制的算筹泛着温润的黄,铅笔的黑色笔芯闪着亮,倒像是新旧两道光,安安稳稳地靠在一起。他望向窗外,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淡去,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咚——咚——”,两下,沉稳得像时光的脚步。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父亲教他背《论语》,说“三人行必有我师”,那时只当是句空话。此刻看着眼前的棱镜、算筹,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倒真的懂了几分。或许未来的日子,就像这墙上的彩虹,既有老祖宗传下来的底色,也会映进些新鲜的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凑成了这世间的热闹。
沈知微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荡开,彩虹在她身后轻轻摇晃。沈敬之看着那片流动的光,忽然觉得这便是最好的预兆——孩子们会握着算筹,也会握着铅笔;会背《论语》,也会算经度;会在石榴树下滚铁环,也会望着地球仪,想知道大海的尽头是什么。
而那些老的、新的,东方的、西方的,终将像这彩虹一样,在他们的生命里,织成一片更辽阔的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明岁时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大明岁时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