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有家。”
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白衣的衣襟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她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她的记忆中没有家的概念，只有那座冰冷的地下神殿，只有那团永远在燃烧的青色火焰，只有那些在噩梦中反复出现的、破碎的、惨烈的画面。但她的灵魂知道，她的命火知道，她的身体在渴望一个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但是，”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前方，看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庭院，“如果我选了那条亮着灯的路，那些可能还活着的族人怎么办？他们在维度夹缝里躲了亿万年，他们可能一直在等，等有人去找他们，等有人带他们回家。如果我因为害怕就不去了，那我……”
她咬住嘴唇，没有说下去。
哪吒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眉心的莲花印记在青色的光芒中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命火在体内翻涌，两种力量在她的灵魂深处激烈交锋——一种是对安稳的渴望，一种是对族人的责任。前者来自那个在地下神殿中沉睡了亿万年的、疲惫的、只想休息的灵魂；后者来自那个在灭族之战中接过族长命火的、坚强的、不肯屈服的意志。
“你希望我选哪条路？”杨莲花突然问，转头看向哪吒，青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面容。
哪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选你想选的那条，”他说，“不是你觉得应该选的那条，不是你觉得对得起别人的那条，是你自己心里真正想选的那条。”
杨莲花的嘴唇微微颤抖：“但我不知道我想选哪条。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想的，哪些是那些记忆让我想的。那些记忆太重了，它们压在我身上，我分不清那是我的感觉还是族长的感觉还是那些死去的族人的感觉。我……”
“那就别分了。”
哪吒打断了她，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你想选亮着灯的路，就去选。你想去找族人，就去找。不管你选哪条，我都陪你。”
杨莲花愣住了。
“你说过，你希望我有家，”哪吒继续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庭院角落里一朵正在绽放的白色小花上，“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说的那个家——亮着灯的房子，笑着的人，食物的香味——对我来说，也是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封神之战的时候，我是一个兵器。兵器没有家。后来我到了曙光星，有了同伴，有了可以战斗的理由，有了可以保护的东西。但我从来没有过家。没有人在家里等我，没有人给我留一盏灯，没有人做好饭等我回去吃。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和你一样陌生。”
他转头看向杨莲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所以不管你想选哪条路，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从来没有过家，所以去哪都是新的。跟你在一起，就是家。”
杨莲花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不是因为迷茫，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来没有感受过的、陌生的、滚烫的情绪。那种情绪从她的命火深处涌出，穿过那些沉睡的种族记忆，穿过那些亿万年的孤独和痛苦，穿过那个在十字路口迷路的孩子的恐惧，化作一颗滚烫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滴在了哪吒的手背上。
哪吒感觉到那滴泪水的温度，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的手指，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到她的指尖，再沿着她的手臂传遍全身。那条右臂上暗青色的伤痕在这一刻微微发光，不是天道使者的抹除之力，而是杨莲花的轮回之力在滋养它，在修复它，在将那道代表着“被抹除”的伤痕一点一点地转化为代表着“存在”的印记。
“你去哪，我去哪，”哪吒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空气中，不会消散，“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承诺，是事实。从你把命火交给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分不开了。你的命火在我体内，我的命火在你体内。你走，我也走。你在，我也在。”
他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别想那么多了。选你心里想选的，剩下的，交给我。”
杨莲花看着他，看着那双赤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的自己。她在那个倒影中看到了一个正在变得清晰的轮廓——不是那个在地下神殿中沉睡亿万年的、什么都不记得的空白灵魂，而是一个有名字、有来历、有去处的、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清晨清凉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和花草的芬芳，还有哪吒身上那种淡淡的、火焰燃烧后的焦灼味道。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她此刻对这个世界的全部感知。
“我想去找他们，”她说，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去看看那些族人是不是还活着，我想知道他们亿万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想……带他们回家。如果他们还有家可以回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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