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回,门铃毫无征兆地尖锐响起,“叮咚——叮咚——”,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张伯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放轻脚步,猫着腰凑到门口处,仔仔细细瞧了一圈,门外空空荡荡,连个影子都没有。
他正暗自嘀咕着怪异,眼角余光突然瞥见,客厅里那台平时乖巧待在充电座上的扫地机器人,不知怎的,竟“嗡”地一下启动了。
它圆滚滚的机身快速旋转,底部的刷子疯狂转动,直冲冲地朝着正微抬着一条腿、倚在桌沿边慢慢喝水的萧曜野撞去。
张伯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多年当兵练就的条件反射,让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行动——猛地蹬地,像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
在机器人即将碰到萧曜野裤脚的刹那,他长臂一伸,精准地捞住萧曜野的腋下,将他整个儿从轮椅上抱了起来。
萧曜野手里的水杯“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瞪大了眼睛,小脸上满是茫然。
直到机器人“哐”一声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张伯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一股强烈的职业直觉攫住了他,那是在部队执行任务时,面对未知危险才会涌现的警惕感。
他顾不上安抚怀里还有些发懵的萧曜野,抱着他就往玄关跑,另一只手迅速够到门把,“砰”地将大门牢牢锁死。
做完这一切,他才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曜野,别怕,没事了。”
而那台扫地机器人,在大门关闭的瞬间,像是被切断了信号源,缓缓停了下来,安静地待在原地,可在张伯眼里,它却像个潜藏的恶魔。
竟然有人能通过无线网络,远程操纵家里的电器!一想到这,张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往上冒,头皮都跟着发麻。
自打那次惊险的意外后,萧父萧母立刻行动起来。
家里但凡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的家电,无论是那台闯了祸的扫地机器人,还是能远程控制的智能台灯、空气净化器,都被一一撤掉,换成了最老式、只需要手动操作的普通电器。
也是从那时起,江父江母看张伯的眼神,多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倚重,仿佛认定了他是能护萧曜野周全的可靠之人。
张伯其实很想问问,才七岁的萧曜野,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小小年纪就满身伤痕,连待在医院都成了不安全的事。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萧曜野沉默又略带戒备的小模样,还有江父江母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他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
于是,他更用心地照顾萧曜野,每天变着花样做营养餐,帮他按摩伤腿,陪着他进行复健训练,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直到萧曜野伤口彻底痊愈,重新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回到学校。
张伯大半辈子都献给了国家,在部队摸爬滚打,没顾上成家,无儿无女。
那一年和萧曜野朝夕相处,看着孩子从最初的沉默寡言、满身伤痛,到后来渐渐开朗,能露出浅浅的笑容,他那颗坚硬如铁的心,也被焐得温热。
他早已把萧曜野,当作了自己的亲孙子,当作了家里的一份子。
时光荏苒,曾经那个伤痕累累的七岁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年满18岁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间有了属于青春的清朗。而张伯,鬓角的头发也在日复一日的操劳和牵挂中,悄然泛了白。
后来,在萧父萧母的支持下,张伯盘下了街边一个小店面,开起了早餐店。店里的豆浆磨得香浓,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很快就有了不少熟客。
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偶尔,还能在店门口,看到背着书包、和同学说说笑笑路过的萧曜野,张伯总会笑着冲他挥挥手,萧曜野也会回以一个淡淡的、却带着暖意的眼神。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即将奔赴异国的大男孩,张伯心里那股不舍,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
他沉默了许久,指腹一下下摩挲着手里盛豆浆的白瓷碗,碗壁微凉,却暖不进他此刻有些发沉的心。最终,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算去多久?”
萧曜野正望着远处,时星柠正蹲在小吃摊前,认真挑选着糖画的图案,阳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
听到张伯的问题,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读完大学就回来。”
张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了然地笑了笑,带着点过来人的通透:“看那女孩的反应,你还没告诉她吧。”
萧曜野的目光再次投向时星柠,她似乎选好了图案,正开心地和摊主交流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他轻轻点了下头,声音很轻:“嗯,还没告诉她。”
张伯叹了口气,又问:“什么时候走?”
“一会九点的航班。”萧曜野说着,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点少年的狡黠,“张伯是舍不得我离开了?问的问题有点多。”
这话一下就戳中了张伯的心思,他那股在部队里养成的死犟脾气瞬间上来了。原本耷拉着的、有些斑白的眉毛,“唰”地竖了起来,像两把小刷子。
他故意板起脸,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拿起旁边的抹布,胡乱擦着桌子,嘴上硬邦邦地回:“你走了好啊,以后可就没人天天大清早来催我开店门了,我还能多睡会儿懒觉呢。不过啊……”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时星柠身上。时星柠已经买好了糖画,正像只快乐的小鸟,朝着他们这边跑过来。阳光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衬得格外灿烂,干净漂亮的脸蛋上,满是被美食和快乐填满的喜悦。
张伯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真心的嘱咐:“你还是早点回来,别让人家姑娘等久了。”
萧曜野顺着张伯的目光望去,时星柠已经跑到了不远处,正笑着朝他挥手,眼里像是盛着星光。
他看着那道朝自己奔赴而来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深了些,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少年人对未来的期许,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于离别的缱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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