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安第一次看到那辆印着“玛雅语言与文化数字档案计划”白色字样的越野车时,以为又是另一批研究者——那些带着良好意图而来、收集资料、发表论文、然后消失在城市学术圈里的人。自从马特奥长老去世后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人类学家、语言学家、历史学家,每个人都承诺会“保存和弘扬玛雅文化”,但最终留下的只有几篇大多数玛雅人永远不会读到的论文。
但这次不一样。
从车上下来的三个年轻人中,有两个明显是玛雅后裔。一个是戴着眼镜、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子,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但脖子上挂着一串传统的红色种子项链;另一个是留着短发的年轻男子,皮肤是熟悉的深褐色,眼睛有着胡安在镜中看到的同样的形状;第三个是金发的外国人,扛着摄像机,但安静地站在后面,让玛雅同伴先开口。
“胡安·马丁内斯先生?”年轻女子用清晰的西班牙语问道,但带着尤卡坦地区的特有口音,“我们是‘玛雅之心’项目的志愿者。我们听说您是这一带最了解古老传统的人之一。”
胡安靠在自家茅屋的门框上,没有立即回答。他打量着他们:女子大约二十五岁,男子可能更年轻些,外国摄影师三十出头。他们的装备看起来很专业——不是游客那种傻瓜相机,而是带有长麦克风的录音设备、三脚架、几个装着电脑和硬盘的箱子。
“又是什么研究项目?”胡安最终说,声音里带着多年经历积累的疲倦,“你们要录音、拍照,然后呢?出版一本书?办个展览?我们能在展览上看到自己吗?”
年轻女子没有退缩。她向前一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平板电脑——胡安在镇上电器店橱窗里见过这种东西,但从没近距离接触过。她点了几下屏幕,然后转向胡安。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照片或文字,而是一段视频:一个胡安认识的老妇人,来自八十公里外的村庄,正在用玛雅语讲述创世神话的片段。视频质量清晰,声音干净,屏幕下方有西班牙语字幕。
“这是玛丽亚·冈萨雷斯奶奶,”年轻女子说,“我们上周录制的。她已经八十九岁了,是她们村最后一个能完整讲述‘三创世’故事的人。这段视频已经上传到我们的数字档案库,任何有网络的人都可以访问。”
胡安盯着屏幕。玛丽亚奶奶的声音从平板电脑的小扬声器里传出,那是纯粹的玛雅语,没有掺杂西班牙语词汇,使用着年轻人早已不再使用的古老语法结构。胡安感到一阵战栗——他已经多少年没听到这样流畅的玛雅语讲述了?
“谁……谁在听?”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年轻男子接话:“现在主要是学者和语言爱好者。但我们的目标是让玛雅社区的孩子们也能看到、听到。我们正在开发一个应用程序,可以在手机上使用,有互动课程、视频、字典。我们想和您合作,记录您知道的传统知识——不仅仅是仪式,还有农业、天文、医药、故事,一切。”
胡安的目光从平板电脑移到三个年轻人的脸上。他在寻找表演的痕迹,寻找那种研究者对“研究对象”的疏离感,但看到的只有一种炽热的真诚,一种他曾在马特奥长老眼中见过的、对知识传承的迫切感。
“你们是玛雅人?”他问那两个年轻人。
女子点头:“我是埃琳娜·切,来自奇琴伊察附近的村庄。我在梅里达大学读语言学,然后去墨西哥城攻读硕士学位。他是路易斯·科科姆,来自卡拉克穆尔地区,计算机专业。”
“科科姆?”胡安重复这个姓氏,“和古代的统治家族……”
路易斯笑了:“是的,据家谱记载,我们是那个家族的后裔。不过现在,”他拍拍胸前的平板电脑,“我更擅长编程而不是统治。”
胡安终于让开门口:“进来吧。但设备留在外面,先说话。”
茅屋内,埃琳娜、路易斯和摄影师亚历克斯(他来自德国,但已经在尤卡坦生活五年)坐在胡安提供的矮凳上。埃琳娜解释了他们的项目:一个由玛雅知识分子发起、国际基金会部分资助的非营利计划,旨在用数字技术保存濒危的玛雅语言和文化知识。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报告,尤卡坦玛雅语虽然还有八十万使用者,但年轻一代的使用率急剧下降,”埃琳娜说,“许多孩子在家说玛雅语,但一到学校就转向西班牙语,因为他们认为玛雅语‘落后’或‘没用’。更严重的是,古典玛雅文字——我们的祖先在石碑上雕刻的文字——已经没有人能流利阅读了,只有少数专家能解读。”
胡安想起马特奥长老的鹿皮册子,那些用拉丁字母记录的玛雅词汇。“我认识的一位长老,他去世前记录了一些东西,但不是用古代文字。”
“这正是问题所在,”路易斯兴奋地接话,“古典玛雅文字有八百多个字符,在西班牙征服后被禁止使用,逐渐失传。但现在,多亏了考古学家和语言学家的努力,大部分字符已经被破译。我们开发了一个输入法软件,可以在电脑和手机上输入玛雅文字。我们想教年轻人使用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玛雅之心:小强的永恒旅程请大家收藏:(m.20xs.org)玛雅之心:小强的永恒旅程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