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三司会审,”陈远道沉声,“问你所供弑父之事,可属实?”
堂内死寂。
堂外百姓屏息。
司徒策的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又咽了一口。第三次,他终于挤出声来,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属实。”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陈远道继续问:“供词言,太傅柳文渊授计、赐药、谋划一切,可属实?”
这一次,司徒策沉默了。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搜寻,终于定格在柳文渊身上。
柳文渊坐在那里,闭目养神,面容平静如古井无波。
司徒策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扭曲、惨淡,眼泪却先一步滚下来,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假的。”他说,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像破风箱撕裂,“全是假的!”
陈远道厉声:“公堂之上,岂容你反复——”
“太傅从未教过我弑父!”司徒策嘶吼着打断,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囚服下的脊骨嶙峋可见,“是我!全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毒药是我找的!计策是我想的!酒是我灌的!与太傅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他喊得太用力,咳出血沫,溅在囚服前襟,绽开暗红的花。
堂外哗然!
柳文渊终于睁开眼,看向堂下。
司徒策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绝望深不见底,却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
“太傅教我读书……教我治国……教我……”他声音忽然低下来,喃喃如呓语,“教我君王当以江山为重,当断则断……”
他惨笑:
“可他没教过我……断了父子人伦之后,心该怎么缝补。”
柳文渊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司徒策不再看他,转向满堂官员,转向堂外黑压压的百姓,声音忽高忽低,像疯子的独白:
“你们知道暖阁那晚……父皇最后看我的眼神吗?”
“他不恨我……他不恨我啊……”
“他看着我,就像小时候我背书背不好时那样……失望,又心疼。”司徒策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他说……‘策儿,你就那么信他?’”
“我信啊……我怎么不信?”他放下手,脸上泪痕纵横,“太傅教了我二十年……亦师亦父……他说的每句话,我都信……”
“他说,这是唯一的路……我信了。”
“他说,史书会写成瘟疫……天下人会信……我也信了。”
司徒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锥心:
“可我没想到……毒酒灌下去之后,睡不着觉的是我,做噩梦的是我,看着镜子不敢认自己的……也是我。”
“太傅没教过我这个。”
“他没教过我……弑父之后,该怎么活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挺直了佝偻的脊背,那姿态竟有几分回光返照般的庄重:
“所以今日,我认罪。弑君弑父,大逆不道,罪该万死。所有罪责,我司徒策一人承担——与太傅无关,与东宫属官无关,与任何人无关。”
重重叩首。
额头撞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
陈远道握着惊堂木的手,指节发白。他看向旁听席上的柳文渊。
柳文渊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堂中,站在司徒策身边,沉默良久。
然后开口,声音低沉:
“殿下病重,神志昏乱,所言不足为凭。弑君大案,岂能——”
“我没病!”
司徒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吓人:
“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也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看着柳文渊,眼中那股近乎哀求的绝望,让柳文渊的话堵在喉间。
“太傅,”司徒策声音发颤,“让我说完……求您。”
柳文渊沉默。
司徒策惨笑:
“我走到今天,不是您放弃了我……是我自己放弃了自己。”
“您教我为君,教我权衡,教我取舍……您教得太好了。所以我权衡利弊,取舍得失,最后选了那条最不该选的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以为我是弃子……所以才会被人蛊惑,写了那些供词,想把您拖下水。可现在我想明白了——”
“我不是弃子。”
“我是自己……把自己变成了弃子。”
柳文渊闭上眼。
司徒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您教了我二十年,亦师亦父。今日这些话……就当是学生最后的课业吧。”
“我认罪。”
“我伏法。”
“所有一切……到此为止。”
说完,他再次伏地。
堂内落针可闻。
柳文渊站在那儿,像一尊突然老去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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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在这死寂中
司徒策忽然动了。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一物——一枚羊脂白玉佩,蟠龙雕纹,在堂内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陈大人,”他举起玉佩,手抖得厉害,“您不是要证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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