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学后的小巷,苏遁和高俅骑着驴子,沿着灰旧的外墙不紧不慢地走着。
秋日的阳光从道旁干枯的槐树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驴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和远处太学堂舍里隐约传来的诵书声。
“高点,再高点!”
风掠过墙头,飘来一串银铃似的笑。
苏遁勒住青驴,抬头望去。
墙头探出一架秋千,秋千上的少女荡到最高处时,鹅黄色的裙裾像迎春花盛放,又倏地落下。
第三次荡起的时候,似乎觉察到什么,少女侧过脸来,目光与墙外的苏遁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一瞬,秋千上的少女像被烫了一下,猛地住了声。
“簌玉妹妹,怎么了?怎么不荡秋千了?”
“十三娘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墙内传来慌慌张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两个少女的追问。
声音渐远,最后消失。
苏遁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他轻轻夹了夹驴腹,驴儿嘶叫一声,继续往前走。
拐了个弯,眼前出现两扇黑漆的大门,门楣上悬着“李宅”二字匾额。
门不算大,也不算新,漆面有些细碎的裂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阶前没有半片落叶。
高俅上前叩响了大门。
“谁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叟探出头来,眯着眼瞅了瞅门外的主仆:
”我家主君不在家,郎君请留下拜帖,待主君回家,派人去贵府回信。”
苏遁笑盈盈递上礼盒和拜帖:“在下眉山苏遁,非是来拜访李校书,而是来拜访贵府李十三郎的。
遁曾在国子监小学与十三郎同窗数年,相交投契,情谊深厚,多年未见,甚是挂念。
此番入京,特来一访,烦请通传。”
老仆接过拜帖,嘴里嘟囔着:“十三郎?我家没有……”
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在苏遁脸上停了一瞬:“郎君稍等,老丈去回禀大娘子。”
收到前院传来的拜帖,王氏心中大乱。
她自然知道苏遁是谁。
“苏轼幼子”“少年儒宗”“开宗立派”“新学宗师”“筠州城楼悟道”“宜兴棉田讲学”......
各种身份标签和故事,在汴京城的茶楼酒馆,大街小巷,传得沸沸扬扬。
实际即便她这样的深宅妇人,都能听到几耳朵。
更何况,她一直都知道,女儿李清照,这三年来一直在与那个少年通信。
男女大防,作为母亲,她自然不能不过问。
甚至,每封信,她都先看过了,确定没有不合时宜的内容,才转给李清照。
原本,为了女儿好,不该让她与外男通信。
可她与夫君一样,看着女儿收到来信时,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总是不忍。
这孩子自幼丧母,家里又没个同龄的姐妹。
自打三年前从国子监退学回来,便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雀儿,整日里安安静静的。
只有收到信的那一日,眼睛里才亮起来。
她怎么忍心把那点光也灭了。
她没想到的是,苏遁竟会这样大剌剌地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同窗”。
对方礼数周全,姿态坦荡,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从往日苏遁的来信看,这个少年,并不知道自己的“同学”李清照是女儿身。
真的只是把她当成一个相交投契的同窗好友。
要是不让见,总得拿出一个拿得出手的理由。
说照儿不在?
那得约定下一次见面的日期。
说照儿病了?
同窗生病,那不是更该临床探望?
王氏想来想去,拿不定主意,最终把拜帖递给了身边的大丫鬟秋云:“秋云,去告诉小娘子,就说有故人来访。见与不见,她自己拿主意。”
她低头看了看正抱着她腿的二儿子李迒。
这孩子才两岁多,正是最黏人的时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仰头望着母亲,嘴里“娘、娘”地嘟囔着。
王氏弯下腰,把李迒抱起来,想了想,笑着对李迒道:“家里来客人了,是个大哥哥,迒哥儿要不要找大哥哥去玩?”
李迒奶声奶气,极力点头:“要,要。”
王氏笑着对李迒的奶妈刘嬷嬷道:“把二哥儿带到前院去玩吧。”
刘嬷嬷不明所以,还是把李迒带过去了。
王氏叹了口气,若是照儿要见客,有个两岁小儿在场,就不算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了。
而且,一个两岁的娃娃话都说不利索,传不出什么闲话来。
她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去定吧。
后宅,李清照正面临两个表姐的逼问,顾左右而言他。
秋云送了帖子来,王八娘看了帖子上的名字,差点跳起来:
“苏遁?!那个汴京城中人人在传的少年儒宗?他怎么会来李家拜访?“
王四娘更敏锐,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抬头看向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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