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少棠看着这老乞丐，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深宫之中，虽见惯了倾轧与生死，但如此直接地面对生命的凋零与苦难，仍让她心头一颤。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银锭，弯下腰，轻轻丢在那人手边。
“拿去买些吃的，换身干净衣裳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
乞丐似乎被惊动了，身体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脏污结缕的发丝，孟少棠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与她想象中全然不同的眼睛，虽然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浑浊，但在那瞬间的清明里，她捕捉到了一种极其锐利的东西，像一把剑，又像是无尽的悲伤沉淀后，留下的坚硬内核。
乞丐没有立刻去拿那锭银子，他的目光在孟少棠脸上停留了片刻。她穿着便服，虽不算华丽，但料子考究，气质清冷，与这乡野之地格格不入。
“多谢。”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伸出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却指节粗大，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他没有去拿银子，反而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银锭，随即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摇了摇头，“只是……没用了。无用之人，金银于我，与瓦砾何异？”
孟少棠微微一怔。一个濒死的乞丐，竟能说出这种话？
“活着总有用处。”孟少棠不止一次想过自尽，但现在看着对方，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活着，才能记住想记住的人，或者，忘记想忘记的事。”
乞丐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紧紧盯着孟少棠，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记住……忘记……”他喃喃自语，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比哭更难听，“我记得太清楚了，怎么会忘了他呢？”
“他是谁？你的妻子，还是你的儿子？”
乞丐摇了摇头，“都不是，都不是。要是妻子就好了，我会带她走的，去天涯海角，去蓬莱东岛，去昆仑仙山，去南冥天池……我要带她去，带她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抽泣起来。
孟少棠叹了口气，知道他是在说心爱之人了。看他的年纪，应该是尘封的往事。
“我不能劝你别难过，因为你太伤心了。只是，还是去吃点东西吧，至少去她的坟头上柱香，不要让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
乞丐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去不了她死去的地方，也不知道她埋在哪里？”
“为什么？”俱是伤心之人，孟少棠动情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去？是在遥远的地方吗？我送辆马车给你。还是什么封疆大吏的府邸？我可以想办法通融，让你去看看。”
乞丐笑了，眼里还带着泪花。“您是个富贵的人，也是个大善人，可惜我的事你帮不上忙的。她、她死在了宫里？”
“宫里？”孟少棠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她是宫女吗？还是女官？”
乞丐感受到她的善意，对她没有任何戒心，轻声道，“不是。她叫卫婉清，是个妃子。”
卫婉清！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孟少棠耳边炸响。她不仅知道这个名字，还见过几面。宫中关于她的传闻很多，有的说她美若天仙，有的说她性情温婉，嬴景对她爱若珍宝，却红颜薄命、香消玉殒。而嬴无垢，当年似乎也曾对这位年纪与他相仿的庶母，抱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这乞丐，怎么会……
“你是谁？”孟少棠后退了一步，“你到底是谁？”
“你知道她？”乞丐坐了起来，眼里闪闪发光。
“知道。”
“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乞丐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
“知道。”
“怎么死的？”
孟少棠没有回答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是谁？”
“我叫福满堂、福满堂！”
“卫婉清是你什么人？你为什么这样重视她？”
福满堂的头垂了下来，手也松开了。
“我是她什么人？”福满堂喃喃自语道，“是啊，我是她什么人呢？什么人都算不上。算个侍卫吧，不称职的侍卫。”
孟少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对卫婉清的情愫，大概猜出来了。有奴隶爱上女主人的，有杂役爱上千金小姐的，自然也有侍卫爱上妃子的，不奇怪。可一旦产生了这样的情愫，对于这些身份卑贱的男人，往往就是一场巨大的灾难，最后只能以悲剧收场。
“她死于嬴无垢之手，罪名是干政、秽乱后宫。不过有一点，她死的时候没有受到侮辱和虐待，很快，几乎没有痛苦。不知道这一点，对你来说算不算安慰。”
福满堂点了点头。
“你可以去找首席剑师叶孤鸿，卫婉清的孩子被他救走了。说实话，哪怕你用情如此之深，我觉得卫婉清会更感激他。”
福满堂没法反驳这句话，黯然无语。
“她死的地方没什么好看的，不过你真想去看的话，我可以帮你，前提是，你一定要听我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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