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抬眸对上沈昭乌沉沉的眼神，不闪不避。
“报应？”沈昭冷笑一声：“你们柳家都不怕报应，我为何要怕。”
“老夫人可知成王败寇、愿赌服输的道理，你们走上谋逆这条路就是在拿整个柳家作赌，若殿下输了，你们会放过他吗，放过我们吗？”
“谋逆？难道不是小公子随意将谋逆的罪名扣在我柳家头上？仅凭一句话就来我柳家大开杀戒，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
沈昭没见过这么脸皮厚的人，自家人坏事做尽，这时候倒想起王法来了。
“至于你说的部曲违制，小公子怕是误会了，不过大家族养的人多，瞧见你们还以为是什么兵匪，又忠心护主舍命抵抗，一群寻常家丁却被你们当作部曲，眼神比我这老婆子还不好使。”
沈昭静静看着她，倦怠的眼睫微垂半分：“老夫人这般笃定你柳家无罪，可否解释解释柳家公账上两年前无支取人名姓的三万两账目去了何处。”
林乔曾同他说柳家账面有一笔账不对劲，时间恰好在两年前，一次性支出三万两白银。
柳瓒逃生也不忘烧毁他的书房，唯独忘了记在后宅那笔公账。
沈昭细细查看过一遍，同样的“外府采买，应急所用”、没有支取人名姓的公账再度出现在今年初春，一次性支出六万两。
一次两年前，一次今年初春。
两年前是程家军初次出现中蛊症状的时间，今年初春……是柳月华随鹤鸣书院学子进京赶考的时间。
若假设程家军所中蛊虫也是自柳家而来，而柳月华手中只有两只蛊虫，一只蛊虫三万两，完全说的通。
柳老夫人垂头不语。
牢窗外的天已薄亮，沈昭不再多言，长剑在尸体上顺手一擦，稳稳入鞘，抬脚离开。
程惜川那口气还未长松到底，就见程博仁急匆匆赶来。
程博仁冲沈昭摇头：“还是没找到。”
沈昭继续朝外走，直到彻底走出地牢才问：“你确认那日殿下是自己跳进水里，不是失足落水。”
程博仁想到当时看见的场景，表情扭曲一瞬：“殿下……殿下是主动的，跳之前还拉着程沫颜的手，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程沫颜也跟着跳了。”
“就……两个人还挺亲昵。”
跟在身后偷偷摸摸旁听的程惜川一脸震惊：“什么！”
据他所知，除了在九曲珠场那日，程沫颜和太子毫无交集，还是他将程沫颜亲自送到太子跟前。
这富贵怕不是真叫程沫颜攀上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在她沾了个程姓，坏在程沫颜应当对程家没什么好感。毕竟从前程家上下就没拿她当正经小姐，挖苦讽刺都算轻的。
程博仁被他爹的一声惊呼吓得忙拍胸脯。
沈昭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找。程都尉，劳烦将牢房看严实了，我明日再过来。”
父子二人就这么看着沈昭提气一举跃上屋脊，眨眼消失在他们眼前。
程博仁担忧道：“爹，你说他这昼夜不息的，不会累死吧。”
“祸害遗千年，哪儿那么容易死。”程惜川又补了句：“讨债鬼也是个祸害。”
程博仁觉得他这个爹心眼子真的小，说话也难听。
父子二人吵着，眼见就要在牢房外你一拳我一拳打起来，瞧见程家的马车时齐齐停了手。
程博宁浑身捂得严严实实，刚掀开车帘作势下车就被程惜川呵止：“你不好好在家养身子，跑来这污秽之地做什么。”
“我……父亲，我想看看他……”
父子二人不作声，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柳青阳。
平澜知府李庆一死，如今整个平澜军政要务皆是程惜川在处理，柳家人昨日就是被程惜川收押，自然见过他这个白眼狼外孙。
柳青阳身上还带着孝，亲爹一死身边又没亲娘，整个人瘦了大圈，也沉默寡言不少。
程惜川私心不想让程博宁见柳青阳，为母者最易心软，他这个做外公的尽量让他在剩下的日子过好点已算仁至义尽。
寿宴那日刺客只剩零星几人，也都是些硬骨头，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证明是受柳瓒指使，但参加个寿宴也要让替身来，这不摆明了做贼心虚。
柳瓒自作自受，他可不想因着柳青阳把整个程家搭进去。
程惜川冷着脸道：“你已不是柳家妇，此事与你无关，回去。”
程博宁掀开车帘，恳求道：“父亲，您，您能不能救救他，保住一条命便好。他还那么小，柳家人做的事他什么也不知道啊。”
程博仁左瞧右看，想着打圆场，就听程惜川冷哼一声：“程博宁，三十五年前柳家这群窝囊废也还小，先帝留他们一条生路，没有赶尽杀绝，结果呢。“
“太子镜月湖遇刺、违制豢养部曲、王家寿宴设伏，桩桩件件都与柳家人有关，有没有证据已经不重要了。”
“咱们这个太子殿下可没那么今上那么宽厚，更不会在乎所谓名声，他盯上柳家，柳家逃不了的。”
程惜川语重心长道：“宁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柳瓒做出决定时就该想到有今日，赌输了，就是全族上下同他一起遭殃。生在这漩涡里，哪有什么真正的无辜。荣华加身时无人因柳青阳年幼剥夺他半分享受，祸事临头之际又怎可因他年幼抹去他该担的份额，世上从无这般只享其福，不担其责的道理。”
“怪就怪他命不好，生在柳家就是他的错。”
……
庆州都指挥使府
胡进疾步匆匆迈进书房时入目便是柳瓒那副稳坐如山的模样，垂眸慢悠悠拨弄盏中浮叶。
直到胡进走至身前屈指敲了敲桌案柳瓒才缓缓抬眸。
“柳家主自家都火烧眉毛了，怎得还有心思来我这儿喝茶。”
柳瓒反问：“胡进，琅琊郡五千精兵进入菱川地界，作为一州都指挥使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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