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存一辈子呢。”
次年春天,祖母走了。
那年海棠花开得正盛。她躺在榻上,握着我的手,嘴角微微弯着。
“年年。”
她望着我,眼睛里有光。
“这些年,我很开心。”
我说不出话来,只是握着她的手。那手比从前更凉了,骨节分明,皮肉松松地覆在上面。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双手,替我擦过无数次眼泪,每次我不开心,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如今她要走了。
她笑了笑,又看向窗外的海棠花。
“花开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
像睡着了一样。
祖母走后,太皇太后一下子老了。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海棠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我去陪她说话,她有时候应,有时候不应,应的那些时候,说的都是从前的事,那些我只在故事里听过的岁月。
当月她大病一场。
萧景琰派人来接,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有些不想走呢。”她说。
我知道她不想走,这个院子,这棵海棠树,这里有祖母的影子,有我们这些年的热闹,回了宫,就是那座高高的宫墙,就是那些规矩和礼数。
可她是太皇太后,那个位置,注定要回去的。
临走那天,她握着我的手。
“年年,以后的春天花开,秋天叶落,都替我继续看看。”
我说好。
她又看向承宁,招招手,承宁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孩子,你来送我,好不好?”
承宁愣了一下,回头看我。
我也愣住了。
“你刚送走祖母,别再送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心疼我。
她知道送走一个人有多疼,知道刚送走一个,她不想让我再疼一次。
“让宁儿来。”太皇太后看着承宁,“年轻人,扛得住。”
我站在院子门口,望着马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弯去,再也看不见。
承宁后来跟我说,太皇太后一路上都很安静,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山水。
快到京城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这些年,有你们陪着,我很高兴。”
萧景琰站在宫门口,望着马车缓缓停下,望着承宁扶太皇太后下车,望着那个和我年轻时七八分像的小姑娘。
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后来承宁说,萧景琰看她的那一眼,很长很长,长到她有些不知所措,长到她听见身后的嬷嬷小声说“像,真像”。
同时愣住的还有一人。
是萧景琰与崔瑾瑶的儿子,萧烆。
就那一眼。
萧烆后来跟承宁说,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不是惊艳,不是心动,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的感觉——好像认识她很久了,好像一直在等这样一个人,好像这一眼,把他人生所有的空白都填满了。
承宁那时候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这个少年的目光,也让她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那些日子,承宁天天陪在太皇太后身边。
喂她吃药,陪她说话,给她讲江南的事。太皇太后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糊涂的时候望着她唤“年年”。
承宁从不纠正。
每一次她唤“年年”,承宁都轻轻应一声。
“我在。”
太皇太后走的那天夜里,月亮很圆。
她走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承宁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萧烆跪在旁边,陪着她。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有人开始哭丧,一声一声,拖得很长很长,承宁听不见那些。她只是握着那只手,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一动不动。
萧烆轻轻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承宁抬起头,望着他。
他什么都没说。
可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
后来萧烆开始往江南跑。
一开始是“路过”,说是替父皇巡视南方。后来是“刚好有事”,说是来看望故人。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从京城追到江南,从春天追到秋天。承宁去哪儿,他就去哪儿,承宁说要跑,他就跟着跑。承宁说“你别跟着我了”,他就远远跟着,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
承宁问:“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萧烆想了想。
“跟到你不想跑为止。”
承宁愣住了。
“我不想逼你,可我也不想错过你。”
她望着他,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承宁来找我。
她坐在我面前“娘亲,我喜欢他。”
我斟酌着开口:“可他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承宁打断我。
“娘亲,他说了,没有三宫六院,只有我一人,若他负我,天大地大,我断不会留在那里。”
我望着她。
那一刻,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个小丫头,而是一个有了自己主意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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