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派去太医院打探的人，是东宫侍卫统领赵烈——此人出身禁军，与太医院的杂役有旧交，最擅长隐于暗处收集消息。
两日后的深夜，赵烈悄悄潜入崇文殿，将一份整理好的情报递到柏羽与李承乾面前。
烛光下，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全是关于许敬宗的日常轨迹。
“许总管家住城南平康坊，宅子是租来的，两进院落，家中有妻子和三个儿女共五口人。”
赵烈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按说他身为太医院总管，月俸有二十两银子，可他家每日的用度却极为节俭。夫人亲自织布补贴家用，儿女穿的是打补丁的衣服，每月大半俸禄都送去乡下给父母养老治病。据调查他的父亲中风在床，母亲也患有骨痹，一直都在喝药。剩下的俸禄还要供三个孩子读书。”
柏羽握着情报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一直以为许敬宗是魏王派系的核心帮凶，却没想到对方竟过着如此清贫的生活。
“还有更奇怪的。”赵烈补充道，“属下跟踪许总管三日，发现他每次路过西市街口，遇到乞讨的老人或孩子，都会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过去，哪怕自己身上只剩十几文钱，也从不吝啬。”
“竟有此事？”李承乾眼中闪过诧异，他印象中的许敬宗，始终是一副趋炎附势的模样，每次在朝堂上见到，都紧跟在魏王身后，唯唯诺诺。
柏羽却陷入沉思，清贫却不忘孝亲，吝啬却仍存善念，这样的人，或许并非全然的奸佞之辈，而是被某种力量胁迫。
“殿下，许敬宗或许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柏羽抬起头，目光坚定，“他既念及家人，又尚存良知，只要我们能击中他的软肋，或许能让他反水，指证魏王。”
这个提议让李承乾犹豫了：“可许敬宗是魏王的人，我们贸然接触，若是被他出卖，岂不是自投罗网？”
“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柏羽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太宗的身体越来越差，韦挺还在调查我的身份，我们没有时间了。我愿意亲自去接触许敬宗，哪怕是冒险。”
赵烈立刻请缨：“属下愿随李伴读一同前往，保护李伴读安全。”
柏羽摇摇头：“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我一个人去。”
次日午后，柏羽换上一身青色长衫，在太医院附近的茶馆等候。
他算准了许敬宗每日此时会去街角的药铺为双亲抓药。
果然，未过多久，一个身着紫色官服的身影出现在街头。
正是许敬宗，他手中提着一个药包，步履匆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柏羽起身迎了上去，语气平静：“许总管，在下李白，想与您借一步说话。”
许敬宗看到他，脸色骤变，转身就要走。
柏羽上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声音压得极低：“总管若是此刻走了，恐怕日后再也见不到您的父母妻儿了。”
这句话让许敬宗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柏羽：“李伴读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本官？”
“不敢。”柏羽摇摇头，引着他走进茶馆的包间，“只是想与总管聊聊陛下的病情，聊聊您每月给乡下父母寄去的银子，聊聊您那三个正在读书的孩子。”
许敬宗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攥着药包，指节泛白：“你……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陛下的药方是您拟定的，知道每一张药方都要经韦挺审核，更知道您在药方中加了甘遂，导致陛下慢性中毒。”
柏羽的声音字字清晰，“但我也知道，您这么做，并非自愿。”
许敬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李德裕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柏羽刻意提起李德裕的名字，果然看到许敬宗的身体微微颤抖，“他为了保护家人，选择了沉默，最终却被魏王灭口。总管，您难道也要重蹈他的覆辙吗？”
“我没有选择！”许敬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韦挺软禁了我的父母，威胁我说，若是不按他们的要求做，就杀了我全家！我一个行医之人，手无缚鸡之力，除了顺从，还能怎么办？”
他的眼眶泛红，往日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父亲、一个儿子的无助。
柏羽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总管，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您愿意指证魏王，说出他毒害陛下的真相，太子殿下可以保证您和家人的安全。”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陛下仁德，若是知道您是被胁迫的，定会从轻发落。可若是您继续助纣为虐，一旦魏王事成，您觉得他会留下您这个知情人吗？”
许敬宗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包，那是给母亲抓的药，母亲行动不便，还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
他想起孩子们放学时围着他要糖果的模样，想起妻子深夜织布的身影，心中的挣扎越来越剧烈。
一边是家人的安危，一边是君臣的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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