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气氛在微妙地变化。最初的拘谨和隔阂,在清酒与啤酒的反复冲刷下,渐渐软化。Beyond四人尽管日语不灵光,但基本的英语单词,加上丰富的手势、表情,甚至即兴的哼唱和桌面敲击,竟然也能和梁邦彦、佐久间、松野以及其他日方音乐人、技术人员进行磕磕绊绊却足够真诚的简单交流。
阿Paul端着酒杯,隔着桌子,向脸色早已缓和许多的佐久间雅一先生点了点头,用带着酒意的英语费力地说:“Mr. Sakuma... earlier... I was... too direct. Sorry.”(佐久间先生……早先……我太……直接了。对不起。) 他说完,还不太习惯地微微鞠了个躬,动作有些生硬,但诚意是看得见的。
佐久间先生显然没料到阿Paul会主动提起并道歉,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也举杯回礼,用英语慢慢回答:“Passion for music... is important. We... both want good music.”(对音乐的热情……很重要。我们……都想要好音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Maybe... my way... too much ‘Japan’.”(也许……我的方式……太多‘日本’了。) 这话带着一丝难得的自嘲。
另一边,世荣正和梁邦彦先生比划着讨论某个鼓点节奏。世荣用手在桌面上模拟鼓槌,敲出“咚次哒次”的节奏,梁邦彦则用手指轻轻敲击酒杯边缘,示范另一种更细腻、带有切分感的律动。两人都喝得有点脸红,时而摇头,时而一起大笑,虽然语言不通,但对节奏的理解似乎在酒精和肢体语言中找到了奇妙的共鸣点。梁邦彦甚至拿起一根筷子,在碗碟边缘轻轻敲了一段旋律,世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也拿起筷子试着模仿。
家强则和几位年轻的日方录音师混在一起,用单词破碎的英语和大量手势,聊着器材和音色。
乐瑶坐在稍靠边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她发现日本人,至少是眼前这些专注于音乐的日本人有一个特点:涉及到他们专业领域的事情时,原则性强,半步不让,显得固执甚至不近人情;但一旦在非正式的、私人化的场合,尤其是对方展现出真诚或让步时,他们又会非常迅速地接过“台阶”,并且往往会进行一定程度的自我反思,而非一味维护面子。
此刻的酒桌,就仿佛成了一个奇特的 “自省交流会” 。日方人员不再只是强调“日本标准”,而是开始尝试理解Beyond的“香港特色”和创作初衷。Beyond成员们也放下了部分“扞卫自我”的尖锐,开始愿意去体会日方专业建议中可能蕴含的、他们之前因为抵触而忽略的价值。
松野浩司经纪人拿着酒杯,走到家驹和乐瑶这边,他的英语相对流利一些。“黄先生,”他语气比平日工作状态温和许多,“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沟通上……确实有很多困难。”他微微欠身,“我们也在学习,如何更好地与来自不同背景的音乐人合作。你们的能量和想法,对我们也是……新的冲击。”
家驹一直比较安静,但听得很认真。他举起杯,与松野先生碰了一下,用简单的英语回应:“Thank you for the chance. Music… no border, right?”(谢谢给这个机会。音乐……无国界,对吧?) 他的话不多,但眼神清澈,态度诚恳。
松野先生显然听懂了,脸上露出笑容,连连点头:“Yes, yes! Music no border!”
这场由公司安排、起初或许带着任务性质的聚餐,在酒精和逐渐敞开心扉的交流中,意外地演化成了一个有效的减压阀和关系润滑剂。没有解决所有根本的分歧,但至少,那种令人窒息的、非黑即白的对抗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管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但彼此愿意尝试理解、甚至带着些许歉意和自省的、更为复杂的合作氛围。
长条矮桌两侧,人们或盘腿或跪坐。乐瑶坐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左边是喝得脸红红、正比划着和对面录音师聊吉他的家强,右边是同样微醺、与梁邦彦先生用筷子敲碗碟探讨鼓点的世荣。两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国际音乐交流”中,声音不大却兴致勃勃。
乐瑶则暂时从翻译和协调的角色中抽离出来,微微低下头,专注于面前矮桌上摆放精致的一碟碟传统日式料理。每样分量都不多,但摆盘极美,色彩搭配赏心悦目,在昏黄的灯光下宛如艺术品。她小心地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鳌虾刺身,在酱油和芥末调成的蘸料里轻轻一点,然后送入口中。
冰凉、鲜甜、弹牙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带着深海独特的甘美。这极致的美味让她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睛,细长的睫毛垂下,肩膀也随着满足感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惬意的喟叹。连续一个多月紧绷的精神和口味上或多或少的将就,在这一口鲜甜中得到了小小的、却极为真实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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