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海风裹着湿气吹过城头,雪斋站在锻冶坊外,额角还沾着昨夜未干的火药灰。他没回屋睡,直接从值房走出来,披上外袍时才发现肩头僵得几乎抬不起来。三更天的鼓声还在耳边回响,但眼下不是听鼓的时候。
他转身朝北边走,脚步踩在泥路上发出“噗嗤”声。堤坝塌方后的第三日,田地泡在水里,稻苗东倒西歪,村民蹲在自家门槛上啃着冷硬的饭团,眼神空落落的。几个孩子赤脚在烂泥里扒拉,想找点能吃的野菜。雪斋一路走过,没人抬头看他。
他在一处粮棚前停下。这是临时设的赈灾点,原说每日发两升米,可今早来领粮的人挤成一团,吵得厉害。
“昨日就少了一升!”一个老农举着空布袋喊,“我记了数,三口人该六升,只给五升!”
“你家娃偷吃了还赖官家?”管事的家臣皱眉呵斥。
雪斋没说话,径直走进仓库。地上堆着几袋米,封口整齐,账册摊在桌上。他翻开最近三天的记录,笔迹是熟人的——山?次郎,负责分粮的小吏。出入时间写着“酉时入库”,可守门足轻说夜里子时也见过他提灯进出。
“带他来。”雪斋说。
半个时辰后,山?被押到。他脸色发白,腿有点抖,跪在地上不说话。
“地窖。”雪斋只说了两个字。
足轻搜到他家后院,在柴堆下挖出暗格,掀开木板,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二百多袋米,全是新封口的上等白米。而发给百姓的,是混了糠秕的陈米。
“为什么?”雪斋问。
山?低头:“……小儿子病了,郎中要三十贯诊金。我没钱,就想……先借一点,等日后补上。”
“借?”雪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灾年粒米都是命。有人饿得啃树皮,你藏了这么多?”
山?没再辩。
雪斋让人把赃粮全搬出来,在村口支起大锅煮粥。铜锅烧红了底,米香飘出去半里地。百姓围过来,起初不敢靠近,直到第一碗热粥递到手里,才有人哆嗦着手接过去。
中午时分,雪斋让人搭了木台。他站上去,背后是那口冒着蒸汽的大锅。
“山?次郎,私藏赈粮,克扣灾民,证据确凿。”他举起账册和米袋,“按《小野寺家法》,此罪当斩。”
台下一阵骚动。山?的老母扑通跪下,哭着求饶:“他上有老下有小啊!饶他一命,让他做牛做马还!”
雪斋看着她,眼神冷静而坚定,没动。
刀斧手行刑时动作利落。刀光一闪,人头落地,血喷在黄土上,渗进泥缝里。围观的人一片寂静,连小孩都闭了嘴。
随后,粥锅揭开,百名饥民排成长队,每人领到满满一碗米粥。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喝完,忽然跪下磕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盏茶工夫,整片空地黑压压跪了一片。
雪斋走下木台,没看尸体,也没看人群,只对随从说:“埋了吧,留口薄棺。”
下午,南风起,湿热闷人。有人开始发烧,呕吐不止。医女队赶来查看,说是“湿毒入体”,怕是要闹疫病。
公告栏贴出新告示:用北坡挖来的草根煎水喝,每日两次。药包发到各家,熬药方子画得清清楚楚,连火候都标了刻度。据说这方子是千代带人试出来的,能解毒退热。
起初没人敢喝。直到村东李家老头高烧三日,喝了药半夜出汗,第二天能下床吃饭。消息传开,家家户户灶上冒烟,煎药味混着潮气弥漫在村里。
夜里,几个青壮自发组织起来,拿着火把巡街。他们查门户、防贼盗,还帮老弱挑水劈柴。第二天晚上,队伍扩大了一倍。第三天,三班轮值守夜,连妇人也加入,提着灯笼在巷口站岗。
雪斋知道这事时,已是第四日清晨。他站在城楼上往下望,看见一支支火把在村落间流动,像星火连成线。
他转身进了鼓楼。
战鼓架在高处,蒙的是牛皮,经年未响。雪斋取下鼓槌,用力一击。
咚——
声音沉厚,震得檐角灰尘簌簌落下。
第二通鼓,他打得更重。
咚!咚!
城内有人推门出来。
第三通鼓落,他停手,静静等着。
片刻,村东传来一声应和——是个老农,拍着木盾喊:“在呢!”
接着西巷一户人家敲盆:“在这儿!”
孩童跟着喊起来,女子拍打洗衣板,男子跺脚击盾。声音由零散到整齐,由低微到洪亮,最后汇成一片。
三万人同声呼应,声浪冲上城头,盖过海潮。
雪斋站在鼓旁,手扶鼓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望着底下涌动的人影,火把映在眼里,像烧着两簇不灭的火。
藤堂高虎不知何时到了城门外。他原本是为查看防务而来,却一直没进城。此刻他牵着马,仰头望着城头与人群,久久不动。
直到鼓声歇了,人声渐平,他才低声说:“此乃真正铁壁。”
他说完没走,仍立在原地,望着城墙上那一道孤影。
城内灯火未熄,巡逻队继续走动,火把光点如星。一家医馆门口,年轻学徒正往大锅里倒草药,旁边妇人帮忙搅动长勺。远处田埂上,几个男人用木板搭临时桥,方便老人通行。
雪斋没下城楼。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就着凉水嚼着吃了。吃完,他重新拿起鼓槌,轻轻放在鼓边。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湿气,也带着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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