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入书房时,只见福康安仍定定凝视着手中书信,目光空茫,早已魂驰千里、陷入沉思,脸上神情忽而柔戚,忽而悲怅,变幻不定。
王拓默默坐在下首,不敢出声打搅。
良久,福康安才重重一声长叹,将书信合起置于案上,抬眼才发觉王拓仍端坐一旁,哑声开口:“铄儿,还有何事?”
王拓沉吟片刻,轻声问道:“阿玛,这临洺关守将沈琳,与阿玛有旧?”
福康安闻听此言,神色愈发萧索悒郁,长长叹了口气:
“我儿早慧,你可还记得,你每年生辰,都会收到一份无名包裹?或是兵刃,或是文稿,去岁更有人送来一匹西域良驹幼仔,皆是你心头所爱。”
王拓闻言闭目思索,记忆里每年生辰,确有一份礼物悄然而至,件件都合他心意,仿若送礼之人深谙他心头所好,那匹西域小马更是他朝夕相伴、爱不释手的宝贝。
豁然睁眼,看向福康安,恍然大悟:“阿玛,孩儿知道了!往日孩儿只当是府中将领所赠,还奇怪唯有这份礼物不留名姓,只署‘故人’—— 原来这些物件,全是沈琳所赠?”
福康安漠然颔首,声音低沉:“皆是出自他手。其中缘由,此刻不便与你细说,为父只告诉你,沈琳是为父亲近之人。此次临洺关之事,另有隐情,眼下不能告知于你。”
他沉吟半晌,语带深意地望着王拓:“它日,你若遇上沈琳,尽可放心信他,他定会护你周全,他所言所请,你皆可放在心上。”
王拓还想再问,见福康安神色倦怠,不愿多言,便轻轻颔首:“孩儿知晓了。”
书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又过了许久,福康安才恍然回神,开口道:“今日离宫之时,王进宝公公传了圣谕,后日他会过府接你入宫,你答应过皇爷爷,要一同琴箫合奏,这‘债主’可是上门了,你也该信守承诺,入宫赴约。”
说罢,脸上牵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王拓见父亲神色转缓,还肯打趣自己,也松了口气,朗声应道:
“既然债主上门,孩儿自当赴约。”
随即缓声说道:“再有两日,水泥的样品便制好了,届时请阿玛一同过目,瞧瞧此物是否如孩儿所说,那般实用坚固。”
稍作思忖,他续道:“明日孩儿会出府,去寻英吉利的赫胥黎侯爵。他手中有成建制的舰队,阿玛要重建福建水师,不得不承认,如今欧罗巴诸国的航海之术、舰船之利,已远超我大清。古人尚知三人行必有我师。师夷长技以制夷,方是海防图强的正道,孩儿想通过他,联络英吉利东印度公司,采买新式战船,聘请谙熟海战的教习,训练水师、研习战法。”
福康安闻言猛地一怔,当即低声重复:
“师夷长技以制夷……”
细细品咂此句,眸中骤然亮起精光,抚掌颔首,满脸赞许地看向王拓:
“好一句师夷长技以制夷!为父还是头一回听闻此论,只觉字字切中要害、极有道理!我儿年纪尚幼,竟有这般开阔眼界与远见,远超常人,为父心中甚慰!”
福康安听到这之后,神色转正,点点头,对着王拓说道:“为父非迂腐守旧、闭目塞听之辈,岂不知变通图强之理。”
他缓缓柔声道:“你能这般为父分忧,能跳出世俗成见、放眼四海格局,这般为家国大局筹谋,为父深感欣慰。,为父深感欣慰。”
话锋一转,眉峰微蹙,眸中溢满真情柔声道:“只是你年岁尚幼,万事需以自身康健为重,万万不可熬损心力。若是熬坏了身子,你心中纵有万千宏图远志,终究皆成泡影。”
王拓便是颔首应命。
福康安疲惫地摆了摆手,神色复归萧索悒郁,眉宇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
“若无他事,你便先退下吧。”
王拓见父亲依旧意兴阑珊、心绪沉郁,不敢多做逗留,躬身深深一揖,轻步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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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夜将尽,玉兔将沉,京师外城永定门正静踞于夜色之中。
京师外城七门,以永定门为正南门,扼南北驿路咽喉,归八旗骁骑营轮值戍守,三丈余高的青砖城垣绵亘东西,垛口森列,城楼重檐歇山,灰瓦覆顶,檐角铜铃寂然垂悬,整座城门沉雄肃穆,在拂晓前的死寂里,巍然雄踞。
城墙上,值守的正黄旗骁骑营兵丁顶盔贯甲,腰挎顺刀、手持长枪,按规制沿墙巡弋,一片死寂中只余甲叶摩擦的细碎轻响。
守楼千总按刀而立,目光如炬,紧盯城外官道,虽说京畿重地、驿路要冲,不容半点懈怠可半眯的双眼透着虚应了事的味道。
“今夜风紧,须得盯紧官道,南来驿传但凡有加急旗号,片刻都不能耽搁。”
千总低声叮嘱身旁兵丁,话中带着谨慎及几分懒散。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骤然响起急骤如鼓的马蹄声,跨马銮铃震耳,由远及近,直扑城门而来。
城上兵丁瞬时绷紧心神,千总一个激灵厉声喝令道:
“戒备!查看来者旗号!”
须臾,一道玄色身影奔至城下,背插八百里加急红绫三角旗,腰间悬着兵部驿传腰牌,正是从临洺关奔来的急脚信使。他满身尘土、声嘶力竭,对着城楼高声呼喝,声震城阙:
“城上守军听着!八百里加急军报!临洺关兵变,守将通敌,事关畿辅安危!奉旨入京,速开永定门,延误者以军法从事!”
城上千总辨清旗号、腰牌确凿,知是军国重务,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厉声传令:
“速落吊桥,开城门!放行加急驿骑!”
兵丁合力转动辘轳,铁索吱呀作响,吊桥缓缓落于护城河上,厚重的包铁城门徐徐开启一道豁口。
信使不及多言,勒马扬鞭,驿马长嘶入城,马蹄踏碎外城寂静,一路向北疾驰。
穿外城街巷,过崇文门税关,守兵早已得前站传报,门洞虚掩,一路放行;再穿正阳门侧门、宣武门,连过数道内城城门,皆无阻滞。
马蹄声踏碎内城静谧,惊飞檐角寒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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