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来得比往年早。
五月刚过,阿勒河谷就热起来了。杨亮坐在藏书楼二层的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透进来。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草木的腥甜,不算凉,但比闷在屋里强。
他把保罗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那是他翻看了太多遍的缘故。其实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保罗走过的那些地方,见过的人,救过的命。还有那句“等到了罗马,我再写信”。
可问题是,保罗还没到罗马。
他从亚琛出发,走陆路翻过阿尔卑斯山,再沿着意大利半岛往南。这条路杨亮没走过,但听商人们说过——翻山越岭,关卡林立,走快了要两个月,走慢了三四个月不止。保罗是春天出发的,现在夏天了,应该还没到。
杨亮算了算时间。就算保罗到了罗马,安顿下来,找到可靠的信使,再等信送到盛京……怎么也得秋天了。
秋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老年斑又多了几块,皮肤薄得像纸,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这几年他老得很快——不是那种慢慢变老,是每年都能感觉到自己又塌下去一点。去年还能拄着拐杖走到码头,今年连院门都懒得出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几封信。
一封?两封?也许运气好,能等到三封。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木匣里。匣子里还有几样东西——珊珊写的那本产婆笔记,杨保禄去年整理的集市管理章程,杨定军画的码头施工图。这些都是要留给后人的。他这封信,不知道将来算不算。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老保家的小儿子,现在跑腿送信的。
“老爷!”年轻人在楼梯口喊,“码头那边来消息了,威尼斯的船到了!”
杨亮愣了一下。
威尼斯的船——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马可·达·维奇奥。那个威尼斯商人,上次来还是五年前,后来大瘟疫来了,商路断了,消息也断了。有人说马可家族遭了灾,有人说他死了。杨亮托人打听过几次,没有回音。
五年了。
“来人是谁?”他问。
“说是叫马可,马可·达·维奇奥。”年轻人说,“大少爷已经去接了,让小的先来报个信。”
杨亮扶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楼梯口走。
码头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又变了样。
新建的泊位能同时停六条船,栈桥铺了双层木板,承重比过去强一倍。三座吊装架立在那里,铸铁的齿轮在阳光下闪着光,正在往下卸货。卸下来的木箱堆得整整齐齐,箱子上都打着马可商号的烙印——一只长翅膀的狮子。
杨亮被孙子杨宁搀着,慢慢走到栈桥边。杨宁今年三岁,走路已经稳了,但小手上全是汗,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船边站着几个人。杨保禄在,弗里茨在,还有几个穿短褐的码头工人。他们围着一个穿深色长袍的人,那人背对着杨亮,正在说什么。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是马可。
但跟五年前那个马可不一样了。
五年前的马可,四十出头,头发里刚刚见白丝,走路带风,笑起来声音洪亮。现在的马可,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多了几道深深的纹路,眼睛底下是洗不掉的青黑。他穿着一件料子很好的袍子,但那袍子洗得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见杨亮,愣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跟前,弯下腰,双手握住杨亮的手。
“杨老爷。”
声音有些哑。
杨亮看着他,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来了。”他说,“回来就好。”
马可在藏书楼里坐了很久。
他喝了三杯茶,吃了两块点心,说话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杨亮没有催,只是慢慢听他说。
五年的事,说起来太长。
大瘟疫那年,马可正在威尼斯。他刚从北方回来,带着从盛京换来的货,想着大赚一笔,把家族的宅邸翻修一下。结果瘟疫来了。威尼斯封了城,商路断了,码头上堆满没人卸的货。马可的仓库里存着那些细麻布和铁器,卖不出去,也运不走。
然后他的妻子病了。
“她发烧,咳嗽,喘不上气。”马可的声音很轻,“我用您教的办法——隔离,通风,喝热水。可是没用。她烧了七天,第八天……”
他没说下去。
杨亮沉默着。
马可的妻子他见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马可带她来过盛京。是个安静的女人,话不多,但笑起来很温柔。那时候他们还年轻,站在码头边,看着阿勒河的河水。
“后来我弟弟也病了。”马可继续说,“他比我小十岁,刚结婚。他妻子求我救他,我用尽了办法,他还是走了。”
“然后是叔叔,婶婶,我弟弟的妻子……”
他停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抖得厉害,杯子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活下来了。”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活下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m.20xs.org)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