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夜,一家人都睡不着。
海因里希既兴奋又害怕:“爹,那边真的让孩子上学堂?”
“人家是这么说的。”
“学堂教什么?”
“认字吧,还有算数。”康拉德其实也不知道。他这辈子只进过一次教堂,听神父念过经文,那些弯弯曲曲的字像天书。
安娜小声问:“娘,我们还能回来吗?”
格特鲁德摸着女儿的头发:“等咱们在那头站稳脚跟,想回来看看就回来。”
小卡尔咳着问:“那儿有鱼吗?”
“有,大河里多的是鱼。”康拉德说。
但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万一那两个人是骗子呢?万一所谓的“庄子”根本不存在,只是把他们骗去当奴隶呢?他听过太多这样的故事——商人以招工为名,把人骗到矿上或船上,干到死也出不来。
但留在村里也是等死。
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家人就背着行李到了渡口。
已经有十几个人等在那里了,都是拖家带口,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希望和恐惧。康拉德认出其中几个是上游村子的人——铁匠奥托一家五口,织工丽瑟尔带着老母亲和两个孩子,还有两个面生的,可能是更远地方来的。
辰时刚过,两条平底船从下游划来。船不大,每条能坐十来人。撑船的是两个壮汉,穿着统一的灰布短褂,腰里别着短棍,但说话还算和气。
“人都齐了?”领头那个扫了一圈,“上船。一家子尽量坐一起,行李放中间。路上听招呼,别乱动。”
康拉德一家上了第一条船。船底铺着干草,还算干净。等所有人都上了船,撑船的解开缆绳,竹篙一撑,船就离了岸。
阿勒河在这一段还算平缓。船顺着水流往下走,撑船的偶尔调整方向,避开河心的礁石。两岸的景色渐渐变化——熟悉的村庄和田野被甩在身后,越往西,林子越密,人烟越少。
中午时分,船靠在一处浅滩休息。撑船的拿出几块黑麦饼和咸鱼,分给众人。“省着点吃,晚上还有一顿。”
康拉德掰了半块饼给格特鲁德,另一半分成三份给孩子们。他自己只咬了一小口咸鱼,就着河水咽下去。
铁匠奥托坐在他旁边,低声说:“我听说,那个杨老爷不是本地人。”
“哪儿来的?”
“东边,很远的地方。”奥托神秘兮兮地说,“有人说他会法术,能让石头自己垒成墙,能让庄稼一年收三次。”
康拉德不信这些。但会招人修石头房子、还让孩子上学的领主,肯定不一般。
下午继续赶路。小卡尔晕船,吐了几次,格特鲁德一直抱着他。安娜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海因里希则一直盯着两岸看,像是要把这条路记住。
傍晚船靠岸过夜。撑船的生了堆火,煮了一大锅糊糊,里面切了些咸肉丁和野菜。味道说不上好,但热乎,管饱。
夜里,一家人挤在干草上。河边的风有些凉,康拉德把破被子全裹在孩子们身上。他睡不着,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村里看的一样,但明天要去的地方,完全陌生。
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过的:天一亮开船,中午靠岸吃饭,天黑前找地方过夜。路上又汇合了另外两条船,都是从不同地方招来的人。加起来得有五十多口,男女老少都有。
第四天下午,撑船的说:“快到了。”
两岸的景色开始变化。先是看见砍伐过的林子——树桩整整齐齐,显然是计划好的,不是乱砍。接着看见田垄,田里的庄稼长得整齐,有人在地里干活,但不像别处的农奴那样佝偻着背,而是挺直腰杆的。
然后看见了城墙。
先是远远的一道灰线,随着船靠近,越来越清晰。那不是木栅栏,是真正的石头墙,已经垒了一人多高,还在往上升。墙头上有人影在走动,还能看见类似望楼的架子。
“那就是‘盛京’?”有人小声问。
撑船的点头:“对。咱们从水门进去。”
船转向一条支流,河道变窄,但水很深。两边岸上有人在干活——挖沟,铺石头,搬木料。康拉德注意到,干活的有些人穿着破旧,像是俘虏或奴隶,但监工的人并不打骂,只是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水门是个石砌的拱洞,刚修好一半。船穿过时,康拉德伸手摸了摸石壁——石头凿得平整,缝隙抹了灰浆,结实得很。
穿过水门,眼前豁然开朗。
好大一片地方。
左边是正在修建的集市,几十个人在工地上忙活,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大部分地基都挖得深,有的已经在砌石头墙。右边是整整齐齐的田垄,更远处有一片房舍,炊烟袅袅。正前方,一座更高的内墙已经成型,墙上有门楼,插着一面旗——蓝底,上面绣着个看不懂的图案。
船靠在一个简易码头。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几个穿同样灰布短褂的人,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手里拿着本子和炭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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