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内院的安静像个脆弱的壳,一踏出门口,就被科隆街巷的嘈杂碾碎了。
杨保禄跟着乔治的伙计穿过三道拱门,真正走进这座城市的血肉里。石板路被无数鞋底和车轮磨得中间凹陷,两侧堆积着隔夜的污水和烂菜叶。巷子窄得两人并行都要侧身,两侧木楼歪斜着向上生长,三层的窗台几乎要碰到一起,晾晒的麻布像褪色的旗帜垂下来。
他先前在阿勒河口岸规划的集市,每条通道留足两辆马车宽,摊位整齐排列,污水渠用砖石砌得笔直。现在想来,那确实是孩子堆沙堡式的 tidy。科隆不需要那种 tidy,它已经在这片河岸淤积了四百年,像一棵老树的根,野蛮地抓住每一寸土地。
海乌市场出现在巷口尽头时,杨保禄愣了三息。
不是被规模吓住——盛京集市扩建后也能容下上千人——而是被那种密度。人、货、牲畜、车辆,全挤在罗马时代遗留的广场上,没有边界,没有通道规划。一个卖陶罐的摊子紧挨着屠宰摊,血水顺着石板缝流到罐子堆下;卖羽毛的商贩在上风处抖擞鹅毛,下风处香料摊主破口大骂。
声音先涌过来。不是集市该有的讨价还价,是持续不断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左边铁匠铺的锤打声每三下为一组,右边车轮碾过松动石板的咯噔声,前面肉铺剁骨的钝响,身后小贩用某种日耳曼方言尖声叫卖。所有这些声音在狭窄的街巷里碰撞、混合,形成一种压得人耳膜发胀的嗡鸣。
杨保禄下意识做了个估算:以这音量,若在盛京工坊区,匠人半天就会耳聋。但这里的人似乎习惯了,扯着喉咙交谈。
气味更复杂。新鲜马粪的腥臊味很熟悉,但混进了别的东西:毛皮鞣制后的酸膻,某种甜到发腻的蜜糖味,廉价啤酒的馊味,还有一股刺鼻的香味——后来他知道那是肉桂和胡椒,来自比君士坦丁堡更远的地方。最底层的味道是柴火烟气和人群汗臭,像块浸透油的抹布,裹在所有气味外面。
乔治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喘不过气了?第一次都这样。”
“比巴塞尔大三倍不止。”杨保禄说,目光已经扫过最近几处摊位。
“大?不,不是大。”乔治挤开一个扛着羊毛捆的挑夫,“是乱。乱的才有活水。”
他们钻进人群。杨保禄让杨石锁紧跟身后,手始终按在腰间皮囊上——那里有二十枚银币和一把赛里斯式折叠刀。父亲杨镇远教过他:陌生集市先看三样——小偷在哪,护卫在哪,最好的货在哪。
小偷很快就看到了。一个瘦小身影贴着个发呆的农夫走过,手指探进皮囊,夹出半块黑面包,又灵巧地缩回袖中。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农夫浑然不觉。
护卫也有,但和盛京不同。三个披着锁子甲的男人聚在广场东侧一座石屋前,胸前铁片烙着双头鹰徽记。他们只管石屋门口五步内的秩序,对十步外的斗殴视若无睹。杨保禄记下这个细节:科隆的秩序是碎片化的,像补丁。
然后他才看货。
北边的摊位搭着厚毛毡帐篷,显然是应对多雨天气。摊上堆着象牙——不是非洲象那种粗壮的,而是海象的长牙,泛着淡黄色。旁边木架上挂着几柄长剑,剑柄镶着琥珀。杨保禄走近细看:琥珀里有完整昆虫,翅膀纹理清晰。剑身是弗兰德斯螺旋纹钢,锻造技术不错,但热处理似乎过头了,刃口有细微卷曲。
“看看这宝贝!”摊主是个红胡子壮汉,抓起一块拳头大的琥珀,“波罗的海女神的眼泪!里面是三千年前的蚊子!”
杨保禄没接话。他想起家里工坊那盒琥珀碎料,最大的不过拇指盖大小,匠人用铜丝加热后穿刺,做成戒指镶嵌。这里琥珀论堆卖。
“多少钱?”他指着最差的一堆原石。
“十个银币一磅!”红胡子伸出两根手指,“要是打磨好的珠子,翻三倍!”
杨保禄心里算了笔账:一磅原石运回盛京,匠人可磨出四十枚珠子,每枚能换半石麦子。但运输损耗呢?琥珀脆,颠簸路上碎三成算少的。还有关税。
他摇摇头走开。红胡子在后面喊:“八个!八个也行!”
皮毛区更惊人。貂皮、狐皮、熊皮,有些还连着脑袋,玻璃眼珠呆滞地望着天空。一张白熊皮铺在最高处,毛长两寸有余,在阴天里泛着银光。杨保禄蹲下摸了摸皮板厚度——这是老熊,冬季皮毛,鞣制手艺还行,但盐渍用得重了,皮子有些发硬。
“北边来的,”旁边一个裹着熊皮袄的商人主动搭话,“罗斯人用陷阱抓的,穿过波罗的海运到杜里斯特,再换内河船。”
“路上多久?”杨保禄问。
“看天气。顺风两个月,逆风四个月。这白熊皮最难弄,十张里有三张能完整到科隆就不错了。”
杨保禄起身时,心里已经列了张单子:海象牙可做印章和小饰品,但赛里斯人不热衷;琥珀有市场,但运输成本太高;皮毛最实际,北地贵族冬天舍得花钱。但所有这些货,科隆都不是产地,它只是中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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