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觉得这只是东方哲人某种难以理解的固执,现在身处这喧嚣而压抑的酒馆,回味着美因茨老友的遭遇和沿途的盘剥,这话听来,不再是古怪的固执,而是乱世中冰冷而坚硬的真理。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之前只是偶尔掠过脑海、从未敢深想的问题:把所有的资本,甚至未来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绑在莱茵河这个越来越颠簸、漏洞越来越多的破船上,真的是明智之举吗?或许……是时候考虑,将更多的资金、精力,甚至是家族的根基,向那个隐藏在深山里的、秩序井然的避难所倾斜了?在那里,虽然要学习陌生的语言和文字,遵守看似繁琐的规定,但至少,你创造的财富和你的家人,是安全的,不会因为某位贵族的心血来潮或主教的一纸命令而化为乌有。
他看着杯中浑浊的麦酒,里面倒映着酒馆摇曳的油腻灯火和一张张被生活磨损得焦虑或麻木的脸。一个模糊却愈发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硬化。也许,真正的财富,不仅仅是账册上增长的数字和河上航行的船队,更是一个能够让你安心经营、无需终日提心吊胆、夜晚能够踏实合眼的立足之地。而这样的地方,在整个动荡不安的欧罗巴,他似乎只知道一个。
带着在科隆采购的几箱廉价玻璃珠和小五金,这些在老家那边很受欢迎,以及心头沉甸甸的对未来的忧虑,乔治的船队逆着莱茵河而上,经历了数次不大不小的盘查和“捐助”后,终于回到了他的老家,位于莱茵河瀑布旁的沙夫豪森。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熟悉的石砌码头,空气中传来的不再是河水的腥气,而是一种更让人窒息的压抑。码头上相熟的一名货栈老板,老赫尔曼,就急匆匆地挤开人群,凑到正准备下船的乔治身边,他花白的胡子因为急促的呼吸而颤抖。
“乔治!你总算回来了!”老赫尔曼抓住乔治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乔治有些意外,“不好了,出大事了!格里高利主教又颁下了新令,要加征‘圣彼得献金’,说是苏黎世那座大教堂的修建遇到了困难,石料不足,工匠的工钱也涨了,需要更多的奉献来感动上帝,加快工程进度!”
乔治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又加税?”他的声音因为连日奔波和此刻的消息而显得有些沙哑,“这次是什么由头?按什么标准?多少?”他追问着细节,商人的本能让他首先关注具体的数字。
“还能是什么由头?上帝的旨意呗!”老赫尔曼苦着脸,嘴角向下耷拉着,指向不远处市场方向,“看到那几个穿黑袍子的了吗?教会的执事,带着木板和炭笔,正在挨个摊位登记清算呢!我偷偷打听了,这次是按户头和估算的财产来,听说……比去年那次‘虔诚税’多了整整三成!三成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乔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原本应该充满叫卖声和讨价还价声的市场,此刻一片愁云惨雾。小贩们脸上没了往日的活络,只剩下麻木和隐忍的愤怒。他看到那个常年在市场角落卖陶器的老妇人玛尔塔,正对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教会执事苦苦哀求,说她这个月还没开张,儿子又病了,实在拿不出钱来。换来的却是执事冰冷而不耐烦的呵斥:“……这是对圣彼得的不敬!是亵渎!拿不出钱?那就用你的陶器抵,或者去教堂做苦工赎罪!否则,后果你自己清楚!”
空气中原本熟悉的市井气息——旁边面包房传来的焦香、鱼摊上挥之不去的腥气、以及牲畜粪便的味道——此刻仿佛都混合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就连那终日轰鸣、曾让他觉得充满力量的莱茵瀑布,此刻在他听来,也像是为这片土地上人们的苦难发出的无尽哀嚎。
他没有心思再去亲自打理刚运回来的货物,简单而清晰地吩咐大副监督卸货、清点入库,尤其叮嘱看好从杨家庄园换来的那批核心货物。然后,他便步履沉重地朝着位于城镇边缘的家走去。
他的家是一栋还算体面的半木结构房子,临街的一层兼作一个小货栈,存放些零散货物。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掉漆的木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妻子安娜正带着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整理货架,将一些亚麻布匹摆放整齐。看到他风尘仆仆地回来,安娜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乔治!感谢上帝,你平安回来了!”安娜迎上前,接过他脱下的、带着河水和风尘气息的外套,“这次航行还顺利吗?路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乔治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疲惫地、几乎是不堪重负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壁炉旁那张厚重的、表面布满划痕的橡木桌旁,重重地坐进椅子里。炉膛里的火跳跃着,映照着他被河风和忧虑刻画出沟壑的脸庞,明暗不定。小儿子察觉到父亲情绪不对,乖巧地停止了和母亲的对话,睁着大眼睛偷偷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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