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宫中三年中,变化最大的,莫过于昔日的恪妃,如今的贤妃宋氏。
自温珞柠正位中宫,恪妃主动移交宫务,谨守妃嫔本分,处处以皇后为尊,从无半分逾越。
她所出的长乐公主,在永徽二十四年春及笄后,由顾聿修亲自指婚给了门风清正的靖国公世子。
长乐公主性子娴静,颇有乃母之风,对这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甚是满意。
公主出嫁,于皇室是添喜。
于生母而言,往往也是晋位加封的良机。
在正式下降前,顾聿修颁下明旨:
“恪妃宋氏,侍奉宫闱多年,秉性端良,克娴内则,抚育皇女,劬劳可念,今长乐公主于归在即,特晋宋氏为正一品贤妃,以彰其淑德。”
“贤”字封号,于四妃“贵、淑、贤、德”中,虽序位靠后,却寓意极高。
用在宋氏身上,无疑是对她多年来协理宫务公允、处事周全得体、且能恪守本分的最高肯定。
这一晋封,不仅擢升了位份,更巩固了她在后宫中仅次于温珞柠的尊贵地位。
如今,贤妃居于玉照宫,安心教导膝下的二皇子。
承灏虽天资不及承渊卓绝,但胜在勤勉踏实,性情宽厚,贤妃对其亦是张弛有度,从不苛求。
只愿其平安康健,明理守分。
她自己则每日赏花品茶,与汪婉仪和姚荣华等几位低位嫔妃走动,对后宫诸事,除非皇后垂询,否则绝不轻易置喙。
安心守着玉照宫的一方天地,做一个富贵清闲的贤妃娘娘。
颇有种历经波澜后看透世情的通透淡然,仿佛真的已将一切荣辱纷争置之度外。
不过,永徽二十五年的这个秋天,注定不会让任何人真正平静。
前朝刚刚因东海大捷的喧天锣鼓与封赏事宜稍稍平复,另一场关乎国本的波澜,便在朝会上被正式提出。
奉天殿内,鎏金龙椅之上。
顾聿修面色沉静,将立储的决定,对着满朝文武郑重公示。
“皇长子顾承渊,中宫皇后所出,序齿居长,年已八龄,性聪敏,仁孝纯良,勤学不辍,骑射文章皆有进益。
朕观其言行,渐有章法,可堪造就。
储位乃国本所系,不可久虚,今,朕意已决,立皇长子承渊为皇太子,以定国本,安天下之心。”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皇长子,嫡出,居长,品行端良,在重视礼法与继承秩序的朝堂之上,这几乎是完美的太子人选。
绝大多数臣工,尤其是知晓皇帝心意与当下局势的股肱之臣,如嵇墨、杨廷等,皆垂首恭聆。
储位早定,国本早安,于朝局稳定有利,陛下此举正当其时。
然而,皇帝的意志固然如山,但立储之事牵扯太广,关乎未来数十年的朝局走向、各方势力重新洗牌。
总会有人不甘心就此定局。
想试探帝心深浅,为自己在未来的棋局上,多占上一分先机。
“陛下!臣有本奏!”
一个带着几分激切的声音,自文官队列中后段响起。
众人侧目望去。
只见出列之人,乃是监察御史,周文正。
他朗声道:
“储君乃国之副贰,未来将承社稷之重,抚驭万民。
此时立储,虽合礼法,但皇长子殿下年方八龄,心性、才学、器识,是否足以当此重任,还望陛下三思。
且……”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身后的同僚,继续道:
“且,如今后宫之中,皇子仅得三位,陛下正当春秋鼎盛,未来子嗣或可更繁,此时匆忙定下储位,是否稍嫌操切?
此非臣一人之虑,实乃为江山万年计,不得不冒死进言。”
紧接着,又有两三名言官出列,附和周文正,皇子年幼宜缓之说,更有甚者,直接建议顾聿修重启选妃,以充掖庭。
说起来,大晁也确实有好些年没有进行过大选了。
这个理由倒也恰当。
但顾聿修越听,却越觉得心中不耐。
他如何不知这些慷慨陈词之下,涌动着怎样的私心与算计?
出言暂缓立储、力主重启大选的这群人,其家族姻亲之中,怎会少了盼着“鸡犬升天”的待选淑女?
如今战事结束,朝堂稳固,都想着将家族女儿送入宫中搏一个未来。
他等底下的议论声稍歇,缓缓开口:
“三年东海之战,国库耗费甚巨,天下粮秣,多输军前,如今战事虽靖,然民生亟待休养,疮痍犹待抚平。
选妃之仪,自州县初选,至礼部复核,再至沿途驿站迎送、地方筹备、宫中安置。
一应赏赐用度,所费几何,诸卿心中当有计较。
朕犹记得,前朝某次广选,仅江南一富庶之县,为备选事,税赋临时加倍,胥吏借机勒索,怨声载道。
此等劳民伤财、虚耗国力之举,于今时今日之国力恢复、民心安定,实在是没有半分益处。
至于子嗣……
朕已有三位皇子,六位公主。
中宫皇后贤德,将皇子公主们教养得甚好,朕以为,子嗣贵在精,不在多,悉心教导,使之成才,方是正道。
此事,以后不必再提了。”
顾聿修将劳民伤财、耗费国力的大帽子先扣了下来,又言之凿凿,要以子嗣质量为先,理由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捧着笏板,一脸愁苦地站了出来。
“陛下圣明,体恤民力,臣等感佩。
唉......陛下提及国库,老臣正好也有本要奏,东海三年战事,军费、粮秣、赏赐、抚恤,所耗如山如海。
如今,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各衙门支用已是能省则省,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
可即便如此,今岁计划中的几处紧要河工,因为缺银少料,至今未能动工,眼看汛期将至,老臣是日夜忧心啊!
还有九边重镇的防秋粮饷、军械补充,银子也还差着一大截……
说到这里,他用笏板指向那几个提议选妃的官员。
老眼含泪斥责道:
“你们这几个老匹夫,不体会户部艰难,竟然还想着再行选妃大典。
你们且来说说,这银子从何而来?莫非要去刮地三尺,强征暴敛,逼得百姓去卖儿鬻女吗?
臣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若非要此时选妃,除非将河工、边防、和京城百官俸禄的银子统统挪用了,否则臣打死也不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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