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按了按腰侧。
图鉴轻轻一震。
一颗灰白色眼球从他袖口的阴影里滑出,外层缠着细小菌丝,瞳孔深处有一簇极淡的鬼火。
【幽冥巡哨之眼】。
那颗眼球没有发出声音,贴着雪车底部滚了半圈,随后像一只无声的虫子,钻进铁轨旁的积雪阴影里。
顾异给它下的路线很简单。
顺着铁轨前行。
白老三看见那颗眼球钻进雪里,眼角轻轻一跳。
但他没有问。
现在这支队伍里,奇怪东西已经够多了。
再多一颗死人眼球,也不算最吓人的那个。
队伍开始进入护林三线。
雪车压着铁轨边缘缓缓前进,三尊石雕拖动车架,沉重的脚步踩进冻雪里,发出低闷的咯吱声。
林子很快把两侧的视野压窄。
黑松树干一根接一根从雪里立起来,树皮上有许多旧伤,像被斧头砍过,又像被指甲抓过。有些树根底下摆着半截锈锯片,锯齿里塞满冰渣;有些树杈上挂着烂布条,风一吹,布条轻轻晃,像有人在树后招手。
走进这片林子后,声音也变了。
外头的风是散的。
这里的风顺着树干缝隙挤进来,细而冷,贴着耳朵钻。马蹄声、车轮声、石雕踩雪声,全被林子一点点吃掉,只剩下很闷的一层回响。
走了没多远,林子深处忽然响起一声锯木声。
吱——嘎——
停了一下。
又一声。
吱——嘎——
声音拖得很长,像一把钝锯子在湿木头里慢慢拉。
林缺下意识看向那边。
老六立刻低声提醒:
“别瞅太久。”
林缺硬生生把视线收了回来,手指攥紧车沿。
白小九靠近一点,用很低的声音解释:
“旧伐木场的班子。护林线没断的时候,林子里有伐木场。大断裂那年,一整班人没出来。后来这条线偶尔还能听见他们上工。”
林缺嗓子发干。
“他们会出来吗?”
“你不招他们,一般不会。”
白小九说,“别问他们缺不缺人,别帮他们数木头,也别接他们递出来的锯。以前有人说看见熟人在里面锯木头,过去喊了一声,第二天就只剩一双鞋在铁轨边。”
林缺不再问了。
这个解释比单纯吓唬人更让他难受。
它听起来像一条被许多人验证过的经验。
锯木声跟了他们一段,隔着黑松和雪,慢慢拉,慢慢停。
林子里并不干净。
顾异能感觉到一些窥视。
他没有立刻判断那是什么,只看见树瘤后面偶尔有灰影一闪,旧木桩的裂缝里渗出一点暗冷的雾,半截断枝上挂着的东西,随着雪车靠近慢慢缩紧。
一道瘦长影子贴着铁轨旁的雪沟往外挪。
它的动作很慢,像被冻硬的蛇。
可当雪车靠近,那影子忽然僵住了。
嘉拉坐在轮椅上,低头刻石,连头都没抬。
那道影子停在树根旁,过了几息,又一点点缩回林子深处。
白老三也察觉到了这一路的异常。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队伍中间。
先看嘉拉。
再看顾异。
最后又看了眼雪车后方那几尊沉默跟随的兽形石雕。
“今天这条线,倒是顺得有点过分。”
老六听见了,脸色更紧。
“顺还不好?”
白老三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
“小东西不敢上来,未必是路干净。”
老六顺着他的余光看了一眼雪车中间,顿时闭嘴。
护林三线里的小东西,确实未必是自己不想来。
更可能是这支队伍里,坐着更不能惹的东西。
队伍继续往里走。
没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盏灯。
灯挂在铁轨旁的一棵黑松上,玻璃罩裂了一半,里面一点昏黄火光晃晃悠悠。
树下站着半截被雪埋住的人影。
那人穿着旧棉袄,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抬在胸前,掌心朝外,像是在拦车。
白老三没有停。
他只把马头往铁轨另一侧轻轻一拨。
后面的炮子立刻跟着调整方向,整支队伍贴着那道人影的对面慢慢绕过去。
那人影仍旧抬着手。
风雪落在他的帽檐和肩头,把他半截身子埋在雪里。
等雪车靠近时,林缺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不敢正眼看,只用余光扫了一下。
帽檐下面,是一张被冰霜糊满的脸。
眉毛、睫毛、胡茬,全都结着白霜,嘴唇冻成青黑色,半张着,像是要说话,却被寒气硬生生冻在了最后一个音节上。
可下一刻,那张僵硬的嘴,竟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捎……”
声音很含糊。
像从冻住的喉咙里挤出来,又像风钻过裂开的灯罩。
林缺瞳孔一缩,几乎本能地想问一句“什么”。
老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
同时,老六另一只手按住林缺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车厢里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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