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考生。有的脸上带着笑,一看就是胸有成竹;有的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紧张得不行;还有的还在抓紧最后时间翻书,边走边看,差点撞到人。
林焱正看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靛青长衫,背着考篮,正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抬起头,露出那张脸...是林文博。
林焱愣住了。
林文博也看见了他,也愣住了。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谁都没动。周围人挤人,推推搡搡,但那一瞬间,林焱觉得周围的声音都远了些。
林文博比上次见面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眼下有两团青黑。他站在那儿,手里紧紧攥着考篮的带子,指节都发白了。
林焱不知道该说什么。走过去打个招呼?可说什么呢?“兄长也来了”?还是“好好考”?怎么听都别扭。
林文博也没动。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林焱,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嫉妒,有不服,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林文博忽然移开目光,低下头,转身走了。
他没走过来,也没打招呼。就那么走了,挤进人群里,一会儿就不见了。
林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陈景然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问:“那是你兄长?”
林焱点点头。
“不过去打个招呼?”
林焱摇摇头,没说话。
陈景然也没再问,只是在他旁边站着。
过了一会儿,林焱深吸一口气,说:“走吧,回去。”
两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口,林焱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贡院的大门还开着,牌坊上“明经取士”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各府考生们还在进进出出,有的笑,有的愁,有的行色匆匆。
林焱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巷子。
...
晚上,通铺里更热闹了。
又来了两个考生,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江宁府的。加上原来那几个,一共七个人,挤在一间屋里,转个身都费劲。
周考生二十出头,圆脸,爱说话,一进来就跟每个人都攀谈了一遍。吴考生三十来岁,话少,脸黑,看着就不好惹,进来就躺下,谁也不理。
孙才溢倒是跟周考生聊得热乎,两人从考题聊到考官,从考官聊到往年轶事,越聊越起劲。周考生嗓门大,笑起来哈哈的,震得屋里嗡嗡响。
靠窗那个瘦子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翻个身继续睡。
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还在念书,念念有词,念几句就停下来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念。他好像对外界的一切都不闻不问,眼里只有那本书。
林焱躺在铺上,看着房顶的梁木发呆。
房顶不高,梁木黑漆漆的,不知被烟熏了多少年。有只蜘蛛在梁上结了网,正慢悠悠地爬着。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林文博那张脸,一会儿想起周姨娘的信,一会儿又想起山长的话。想得多了,脑袋都疼。
旁边铺上,陈景然也躺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周考生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兴奋:“......我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王侍郎,王崇文,那可是务实派的!他出的题,肯定偏实务!我押了三道策论题,全是民生相关的......”
孙才溢问:“哪三道?”
周考生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漕运、盐政、吏治。我跟你们说,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可靠渠道打听到的......”
林焱听着,心里想笑。可靠渠道?这年头哪有什么可靠渠道。要真有人能提前打听到考题,早被抓起来了。
但他没出声,就听着他们聊。
聊着聊着,不知谁起了个头,说起了往年的轶事。
“你们听说过没有?”周考生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上科,有个考生在号舍里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疯了。”
孙才溢倒吸一口凉气:“疯了?”
“可不是嘛!”周考生说,“听说是被臭疯的。他那个号舍挨着厕所,八月份天热,那味儿......啧啧,三天三夜,换谁都得疯。”
吴考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也听说过一个。有考生进了号舍,发现墙上刻着字,是往年考生刻的。他闲着没事,就趴那儿看,结果看着看着,发现那是前几科的一道考题。”
“然后呢?”周考生追问。
“然后他就把那道题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考题发下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模一样。”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周考生笑得前仰后合,孙才溢也笑,连那个不爱说话的吴考生都扯了扯嘴角。
林焱也忍不住笑了。这故事一听就是编的,但编得挺有意思。
门口那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慢吞吞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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