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拴狗的链子。
林昭盯着手里那枚“锁链孔”铜钱，指腹在那个扭曲的孔洞上摩挲。
寒意顺着指尖往上爬，不是金属的冷，是人心的毒。
“若是为了赚钱，方孔圆孔没区别，何必费这劲开模？”林昭把铜钱弹向半空，铜钱翻转着落下，发出沉闷的“咄”声，拍在桌案上，“把‘囚’字变成锁链，这是不打算装了。他们不要这大炎的百姓做人，是要做家奴。这钱花出去了，人也就被拴在士族的裤腰带上了。”
魏无忌抱着刀站在阴影里，眉头皱成了川字：“我去把那个地下作坊点了。”
“点了作坊，还有千千万万个心里的作坊。”林昭摆摆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狼毫，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画了一个样图，“柳大家在哪里？”
“在算账。”
“让她别算了，有更重要的活儿。”林昭把样图推过去，“让工匠照着这个‘锁链孔’原样翻模，也不用讲究成色，就用最劣质的铅锡合金。背面刻上一行字——‘记得谁给你饭吃’。”
魏无忌愣了一下：“这……这是帮他们宣传？”
“这是把他们的脸皮扒下来贴在地上踩。”林昭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铸好之后，这东西叫‘旧时代纪念章’。发令下去，全国所有的乡塾、医馆、粮站门口免费派发。告诉那些孩子，集齐五枚这种‘狗链章’，就能去新华书店换一本带插图的《算术启蒙》。”
想锁住百姓？那我就用这锁链，砸开下一代人的脑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知远大步流星地闯进来，手里捏着一份名单，那是根据顾家账本理出来的七大士族关联表。
“先生，这就是那七家的底细。”刘知远把名单拍在桌上，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显然熬了个通宵，“私铸伪币、意图颠覆，按大炎律，这是诛九族的罪！我建议立刻调兵，封门抄家，所有资产充公！”
“杀了他们，钱就回来了？”林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残茶，“杀了他们，那些被他们绑架的佃户、工匠、商铺伙计怎么办？把这七家几万人全砍了，你是想让越州的河水再红一次？”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刘知远咬着牙。
“当然不算。杀人是最偷懒的办法，我们要诛心。”林昭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传令下去，发布《合法财富认定办法》。以前的烂账我可以不看，哪怕你是靠剥削起家的，只要你是那个时代的‘合法’，我就认七成。剩下的三成作为‘赎罪税’上缴，既往不咎。但若是隐瞒……”
林昭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那就别怪我把桌子掀了，一文钱都别想带走。”
三天后，桃花村的大晒谷场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高台。
这大概是大炎历史上最荒唐、也最严肃的一场“审案”。
没有大老爷坐堂，没有杀威棒，只有一排长条桌，后面坐着七个奇形怪状的“评审员”：一个断了腿的老税吏、两个刚下工的满身棉絮的织娘、三个满脸褶子的老农，还有一个教书先生。
这是林昭捣鼓出来的“经济自新庭”。
台下乌压压全是人，连周围的树杈上都挂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几个巨大的铜皮喇叭正对着人群，将台上的声音放大。
第一个走上去的，是曾经在越州呼风唤雨的沈氏家主。
这位平日里出行都要净街的老爷子，此刻穿着一身布衣，佝偻着背，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老爷，咱们都是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那个老税吏敲了敲桌子，也不怯场，“就问一句，你沈家也是书香门第，怎么就跟那帮人混到一起，搞这种断子绝孙的假钱？”
台下一片死寂。
沈老爷子哆嗦了一下，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
他没看评审员，而是看向了台侧坐着的林昭。
“他们……他们抱走了我那只有三岁的小孙子。”沈老爷子的声音通过铜皮喇叭传出来，带着颤音，“那帮人把孩子的生辰八字压在铸钱炉底下，让人传话给我，说炉火旺一刻，孩子的命就少一分……我不敢不从啊！”
哗——
台下瞬间炸了锅。
百姓们原本是抱着仇富的心态来的，谁也没想到会听到这般阴毒的内情。
“这是人干的事吗？”
“连自己人的孙子都坑，这帮贵族还有没有人性！”
突然，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站上了凳子，扯着嗓子喊道：“我家娃儿还在学堂用林先生发的‘防疫卡’呢！要不是那卡片提醒要喝开水，这一冬早病死了！谁再说新政无情，我第一个不依！”
“对！谁跟新政过不去，就是跟咱们过不去！”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沈老爷子站在台上，听着这铺天盖地的声援，在此刻，他竟觉得这些平日里正眼都不瞧一下的泥腿子，比那些称兄道弟的世交更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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